脸上板著。冷得邪门。

像一柄刚开过刃的薄刀。

老莫蹲在三丈外的暗影里,攥著枣木棍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在码头黑市混了八年。

饿疯了的农妇偷东西,偷的是肉、是米、是能塞嘴里的吃食。

认字、记帐、半夜踩盘子抄数据的——

那叫暗桩。

老莫的后背贴著冰冷的石墙,太阳穴的血管蹦得老高。

杀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攥紧枣木棍,身子弓起来,后腿蹬实了地面。

只要再往前两步,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这条蛇当场就能变成死蛇。

但——

他脑子里闪过陈大炮叼著菸捲说的那句话。

“打蛇打七寸。”

蛇头在这儿,蛇身子呢?蛇窝呢?

打死一条蛇容易。但蛇窝里还有几条,你不知道。

老莫的牙咬得咯咯响。

棍子压了下去。

他一寸一寸地,退回了阴影里。

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天蒙蒙亮。

灶房里火苗舔著锅底,苞米糝子在铜锅里翻滚,冒著热腾腾的白汽。

陈大炮光著膀子蹲在灶台前,一手拿大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柴。

林玉莲抱著热水壶进来,准备冲奶粉。

“嫂子。”

老莫堵在灶房门框处。

两眼通红,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他把手里攥著的半截黑铅笔重重拍在案板上。

“砰。”

铅笔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砧板边上停住了。

林玉莲放下水壶,看著那截铅笔。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砂纸刮铁。

“昨晚凌晨两点。云想容不在柴房。在后勤库房后窗底下趴著。”

他喘了一口气。

“没偷肉。没偷米。她在抄帐。次品报废单上的数字。”

林玉莲的手停住了。

老莫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嗓门。

“嫂子,这女人是颗钉子。渔村的寡妇不认字,更不会半夜去抄帐目。她是沈家的暗桩,留著是个雷。”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必须马上让她滚蛋。”

灶台里的火苗躥了一下。

林玉莲盯著那截铅笔看了三秒。

“不行。”

老莫的脸黑了。

“嫂子——”

“听我说完。”

林玉莲转过身来,正面对著老莫。她比老莫矮了一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抓贼拿赃,抓姦拿双。大门开著,她往窗里看两眼,你就断定她是贼?”

老莫急了,拍了一下门框:“她抄帐!”

“你亲眼看见她把帐送给谁了?”

老莫一噎。

林玉莲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老莫,昨天全院三十几號人看著她两只手抠鱼肠子抠到皮开肉绽,一声没吭。两个孩子饿得舔碗底,刘红梅都看不下去了给了半块饼。”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无凭无据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消息传出去,外头怎么说?——陈家黑店,人家拿命给你干活,你反手把人家撵走。”

“工人们的心要是寒了,这厂子还开不开?”

老莫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下。

他指著门外,嗓子压到嗓子眼里吼:“嫂子!那是条毒蛇!真等她咬了人再动手,肠子都悔青了!”

林玉莲寸步不让。

“这叫规矩。”

她声音硬了一度。

“她就算是条毒蛇,只要没亮牙,这院子就得按干活给钱的规矩办。可以防。可以查。可以把她盯出屎来。但绝不能乱开杀戒。”

“杀错一个人,陈家这块招牌就完了。”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灶台后面,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一直没停。

他搅著苞米糝子,冷眼看著两人,一句话没插。

锅里的粥翻著稠泡,咕嘟咕嘟响。

粥熬好了。

米油掛在勺背上,亮汪汪的。

陈大炮拿抹布垫著锅耳朵,把铜锅端下灶台,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他直起腰。

反手拿刀背在砧板上重重一磕。

“当——”

沉闷的一声金属撞击,灶房里的空气像被斧头劈开了。

老莫和林玉莲同时闭嘴。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菸捲,眯著眼,看著两个人。

“吵个屁。”

他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老莫的眼毒。那小娘们確实是个脏东西。渔村的女人不认字,半夜趴窗户抄帐的,那不是饿狗,那是踩盘子的。”

老莫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但陈大炮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玉莲的理也对。”

陈大炮抬起手,朝院外指了指。

“名声不能臭。工人的心不能散。今天赶走一个带著俩娃的寡妇,明天全岛都在骂陈家不是人。沈骨梁那老狗等的就是这个。”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下去。

“蛇进了院子,打死容易。”

“但得让全院的人,亲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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