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杀猪刀放下了,这双手只配给孙子搓蛋羹
蛋液变得细滑如绸。
海参沫撒进去。几滴香油点在表面。
“玉莲,把蒸锅架上,水开了叫我。”
“好。”
林玉莲去烧水。陈大炮靠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子硬得能磨砂纸。食指第二节上还有今早劈门框时震裂的一道血口子。
他把手背到身后。
蒸锅上汽后,陈大炮亲手把碗端进去。盖锅盖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条筷子宽的缝。
“留缝透气。不留缝,蛋羹会起蜂窝眼,口感就毁了。”
林玉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
八分钟。
陈大炮掐著时间掀开锅盖。
一股鲜香味躥出来。
不是那种霸道的、能把隔壁馋哭的猛烈香气,而是一种极细极柔的鲜甜味,带著海参特有的咸润和土鸡蛋黄的醇厚。
蛋羹表面平整如镜,顏色是淡淡的琥珀金。
稍微一碰碗壁,整碗蛋液颤巍巍地抖动,嫩得似乎入口即化,却又极有韧性地拢在一起。
绝品。
陈大炮端出碗,放在灶台上晾。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角,蹲下来,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小块黄铜板。
林玉莲跟过来:“爸,您找什么?”
陈大炮没答话。
他把黄铜板搁在石墩上,拿起小铁锤,叮叮噹噹地敲了起来。
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的力道都控制得极精准。铜板在锤击下慢慢弯曲、收拢、成型。
五分钟后,陈大炮手里多了一把小勺。
勺子比成人小指还短一截。勺头圆润饱满,没有一丁点毛刺和稜角。勺柄微微弯曲,弧度刚好卡住半岁婴儿的小拳头。
他用砂布把勺子里里外外打磨了三遍。拿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铜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
林玉莲在旁边看了半天,喉头髮紧。
“爸……这是给安安和寧寧的?”
“嗯。”陈大炮把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你买的那个铁勺子,边上有毛刺,磨嘴。娃的牙床嫩,用不了那种粗货。”
他走回厨房,用开水把铜勺烫了三遍。
然后舀起一小勺蛋羹,先送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微温。
刚好。
“把安安抱过来。”
林玉莲转身去推车那边抱孩子。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
陈安被抱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由林玉莲扶著坐稳。
陈大炮端著碗,蹲在孙子面前。
一米八五的老爷子,蹲下来以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彆扭得要命。但他稳得像座山。
铜勺舀起一小坨蛋羹,送到陈安嘴边。
“张嘴。”
陈安歪著脑袋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爷爷。
嘴巴闭得死紧。
陈大炮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要是在码头上,要是哪个糙汉子敢坐在他对面闭著嘴等饭,他能把勺子拍人脸上。
但面前这个软趴趴的肉糰子……是他孙子。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在陈安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蛋羹的鲜味沾在嘴唇上。
陈安舔了舔。
两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小嘴巴“啊”地张开,恨不得把勺子连手一块儿吞进去。
陈大炮赶紧把勺子送进去。手腕微转,让蛋羹滑到舌面上,避开了还没长牙的牙床。
陈安吧唧吧唧嚼了两下。
吞了。
然后扯著嗓子嚎了一声——急了。
催著要第二口。
陈大炮嘴角抽了一下。
“急什么。跟你爹一样,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的量都严格控制在铜勺的三分之二。送勺的角度始终保持四十五度。
这双手,中午还捏著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著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餵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傢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著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著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燉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著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衝著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滷肉饭摊子。有老莫带著三个残兵守著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著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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