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液变得细滑如绸。

海参沫撒进去。几滴香油点在表面。

“玉莲,把蒸锅架上,水开了叫我。”

“好。”

林玉莲去烧水。陈大炮靠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子硬得能磨砂纸。食指第二节上还有今早劈门框时震裂的一道血口子。

他把手背到身后。

蒸锅上汽后,陈大炮亲手把碗端进去。盖锅盖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条筷子宽的缝。

“留缝透气。不留缝,蛋羹会起蜂窝眼,口感就毁了。”

林玉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

八分钟。

陈大炮掐著时间掀开锅盖。

一股鲜香味躥出来。

不是那种霸道的、能把隔壁馋哭的猛烈香气,而是一种极细极柔的鲜甜味,带著海参特有的咸润和土鸡蛋黄的醇厚。

蛋羹表面平整如镜,顏色是淡淡的琥珀金。

稍微一碰碗壁,整碗蛋液颤巍巍地抖动,嫩得似乎入口即化,却又极有韧性地拢在一起。

绝品。

陈大炮端出碗,放在灶台上晾。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角,蹲下来,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小块黄铜板。

林玉莲跟过来:“爸,您找什么?”

陈大炮没答话。

他把黄铜板搁在石墩上,拿起小铁锤,叮叮噹噹地敲了起来。

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的力道都控制得极精准。铜板在锤击下慢慢弯曲、收拢、成型。

五分钟后,陈大炮手里多了一把小勺。

勺子比成人小指还短一截。勺头圆润饱满,没有一丁点毛刺和稜角。勺柄微微弯曲,弧度刚好卡住半岁婴儿的小拳头。

他用砂布把勺子里里外外打磨了三遍。拿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铜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

林玉莲在旁边看了半天,喉头髮紧。

“爸……这是给安安和寧寧的?”

“嗯。”陈大炮把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你买的那个铁勺子,边上有毛刺,磨嘴。娃的牙床嫩,用不了那种粗货。”

他走回厨房,用开水把铜勺烫了三遍。

然后舀起一小勺蛋羹,先送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微温。

刚好。

“把安安抱过来。”

林玉莲转身去推车那边抱孩子。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

陈安被抱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由林玉莲扶著坐稳。

陈大炮端著碗,蹲在孙子面前。

一米八五的老爷子,蹲下来以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彆扭得要命。但他稳得像座山。

铜勺舀起一小坨蛋羹,送到陈安嘴边。

“张嘴。”

陈安歪著脑袋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爷爷。

嘴巴闭得死紧。

陈大炮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要是在码头上,要是哪个糙汉子敢坐在他对面闭著嘴等饭,他能把勺子拍人脸上。

但面前这个软趴趴的肉糰子……是他孙子。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在陈安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蛋羹的鲜味沾在嘴唇上。

陈安舔了舔。

两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小嘴巴“啊”地张开,恨不得把勺子连手一块儿吞进去。

陈大炮赶紧把勺子送进去。手腕微转,让蛋羹滑到舌面上,避开了还没长牙的牙床。

陈安吧唧吧唧嚼了两下。

吞了。

然后扯著嗓子嚎了一声——急了。

催著要第二口。

陈大炮嘴角抽了一下。

“急什么。跟你爹一样,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的量都严格控制在铜勺的三分之二。送勺的角度始终保持四十五度。

这双手,中午还捏著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著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餵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傢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著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著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燉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著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衝著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滷肉饭摊子。有老莫带著三个残兵守著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著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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