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

海岛的深夜总是不得安寧,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碎的动静。

陈家小院里,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为了赶供销社那五百斤的“开门红”订单,陈家这台“赚钱机器”算是超负荷运转了。

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大盆鱼泥才算是捶打出胶。

“行了,睡吧。”

陈大炮擦了一把脊背上的油汗,把两根已经有了裂纹的擀麵杖往水桶里一扔。

水花溅起,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乾燥的泥土吸乾了。

陈建军瘫在轮椅上,手腕子都在抖,连抬起来擦汗的力气都没了,但他看著那满盆的鱼泥,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钱。

是尊严。

是以后哪怕坐著轮椅,也能让老婆孩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爸,你也早点睡,明儿一早还要出摊。”

“嗯。”

陈大炮应了一声,却没急著进屋。

他习惯性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他三十年养成的毛病,睡前查哨。

哪怕现在退伍了,哪怕这是在自家院子里,这个习惯也改不掉,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呸,像老兵改不了擦枪。

院墙根下,那几丛刚移栽过来的野仙人掌,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守夜的小鬼。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刚想撒泡尿,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片肥厚的仙人掌叶片上。

那上面的硬刺,断了一根。

很新。

断口处还渗著一点点绿色的汁液。

而在那断刺的下方,掛著一缕极其细微的、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布条。

布条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应该是某种的確良混纺的面料,被硬生生掛下来的。

陈大炮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但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的精光,比这天上的月亮还要冷。

这仙人掌是他昨天才种下的。

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封死了隔壁翻墙过来的必经之路。

这布条,是新的。

这面料……

陈大炮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隔壁那个斯斯文文、总是戴著眼镜、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的“孙老师”。

孙伟民。

“呵。”

陈大炮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像是老狼在磨牙。

耗子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想进米缸了。

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摘那块布条。

他若无其事地解开裤腰带,对著墙根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隔壁去。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尿完,抖了抖,系上裤子,转身回屋。

一切如常。

只是在关上堂屋木门的那一瞬间,陈大炮从门后的柴火堆里,抽出了一根极细的头髮丝。

他把头髮丝沾了点唾沫,横著粘在了门缝的最下端。

如果不趴在地上拿放大镜看,谁也发现不了这根头髮。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了灯,躺在那个行军床上。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杀猪刀。

刀锋冰凉。

让人安心。

……

第二天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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