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本能地想要用舌头去剔刺。

这是吃海鱼的本能,黄鱼刺多,尤其是有那种细小的乱刺。

可是。

他嚼了两下。

愣住了。

没刺。

这么大一块肉,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这……”

陈建军转过头,震惊地看著父亲。

陈大炮没理他。

又夹了一块鱼肚子肉。

还是没刺。

紧接著是鱼尾巴肉。

依然没刺。

陈建军吃著吃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

他知道要让一条黄鱼变得一根刺都没有,而且还能保持形状不散,那是多大的功夫。

那是把心血都熬进去了啊!

“爸……”

陈建军喉咙哽咽,嘴里含著鱼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陈大炮放下了筷子。

他从兜里掏出菸斗,这次终於点上了。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建军啊。”

“好吃吗?”

“……好吃。”

“没刺吧?”

“没。”

陈大炮用菸斗指了指盘子里那条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鱼。

“你看这条鱼。”

“活著的时候,浑身都是刺,谁想吃它都得小心翼翼。”

“现在死了,熟了,刺也没了。”

“软踏踏的一坨肉。”

陈大炮突然抓起那条鱼骨架。

那是刚才他完整剔出来的一整副骨头,连著鱼头,乾乾净净,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但这骨头还在。”

陈大炮把鱼骨头往桌子上一拍。

“啪!”

声音清脆。

“鱼没刺,还能叫鱼。”

“因为它肉是鲜的,魂是活的。”

陈大炮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儿子。

目光如刀。

“你呢?”

“你那条腿是断了,是废了。”

“那就像是这条鱼被拔了刺。”

“可你的人呢?”

“你的骨头呢?”

“要是连心里的那根脊梁骨都断了,那你才真是一摊烂肉!”

“这鱼没刺都能上桌当主菜。”

“你少条腿,就不能活了?”

“就不能当个爷们了?”

陈建军怔住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看著那副被剔出来的鱼骨头。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那颗脆弱的心上。

不是为了砸碎他。

是为了把他砸醒。

“爸……”

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突然抓起筷子。

端起那碗鱼肉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吃得狼吞虎咽。

吃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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