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像是撕裂夜幕的野兽咆哮。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將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海浪还在疯狂地拍打著防波堤,捲起千堆雪。

但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艘破浪而来的衝锋舟。

船身斑驳,甚至有些变形。

像是一头刚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老狼,满身伤痕,却依旧獠牙锋利。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带著哭腔,也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团长赵刚顾不上被海水打湿的军装。

他猛地冲向栈桥,身后的战士们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担架!快!担架队死哪去了!”

赵刚吼得嗓子都劈了。

几名卫生员扛著帆布担架,跌跌撞撞地往船边跑。

船靠岸了。

“咚!”

一声闷响,那是船舷撞击轮胎防撞垫的声音。

还没等缆绳系好。

一个浑身漆黑、仿佛裹著一层铁甲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是陈大炮。

他身上的潜水服已经被礁石划得稀烂,掛在身上像是一条条破布。

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翻卷的血口子。

尤其是那双脚。

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脚下的甲板上踩出了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但他站得笔直。

怀里,死死抱著一个人。

陈建军。

那个原本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软得像是一滩烂泥,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陈大炮的肩膀上。

“老班长!快!把建军放担架上!”

赵刚红著眼,伸手就要去接。

几个卫生员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要把担架往陈大炮身下塞。

“滚!”

一声暴喝。

像是平地起惊雷。

陈大炮猛地侧身,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围上来的人。

那种眼神。

不是看战友。

是看敌人。

是在护食的猛虎,谁敢碰他的崽子一下,他就敢要把谁的喉咙咬断。

“都给老子闪开!”

陈大炮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背。”

“谁也別碰。”

“谁碰,老子剁了谁的手!”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硬生生把赵刚和卫生员们逼退了三步。

赵刚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四十五岁的老兵。

看著那双还在滴血的脚。

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老班长……你的脚……”

“废话真多。”

陈大炮根本没看自己的脚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海风里的咸涩全部吸进肺里,化作支撑骨架的钢筋。

“起!”

一声闷哼。

他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像是这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双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都在那水泥栈桥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那是血。

是父爱。

是这世间最硬的道理。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海浪声,还有陈大炮那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的军嫂,所有的战士,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被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老头子?

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山!

就在这时。

人群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衝出来一个人影。

是林秀莲。

她没穿鞋。

那双原本白嫩的小脚上,全是泥土和划痕。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杀猪刀。

刀刃在探照灯下,闪著寒光。

就在刚才。

那个“孙老师”被汽笛声惊走。

林秀莲听到了那声“呜——”,那是救命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她顾不上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她像是疯了一样,光著脚从家里跑了出来。

一路跑到码头。

此刻。

她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公公。

也看见了那个趴在公公背上、生死不知的丈夫。

“建军……”

林秀莲的嘴唇哆嗦著。

那根紧绷了六天六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哇——”

她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一种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哀鸣。

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站直了!”

陈大炮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像是一记鞭子,狠狠地抽在林秀莲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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