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扛著那两大包战利品回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莲正坐在那棵断了一半的歪脖子树下,手里捏著一根针,腿上摊著那块刚买回来的细棉布。

眉头皱得像个苦瓜。

“哎哟!”

一声娇呼。

林秀莲把手指头塞进嘴里,那一小块雪白的棉布上,已经染了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她是上海来的娇小姐,以前在家里,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琴棋书画她或许懂点,但这针头线脑的活计,真是要了她的命。

“行了行了,別在那添乱。”

陈大炮把那两大包东西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走过去,一把扯过林秀莲手里的布。

看了看那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一样的针脚,那是真的嫌弃。

“这缝的是啥?给耗子做沙包呢?”

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委屈又羞愧。

“爸……我想给孩子做个尿片……可是这针不听话……”

“针不听话?那是手笨!”

陈大炮虽然嘴上毒,动作却轻。

他抓过林秀莲的手,看了看那被针扎破的指尖,粗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红药水,还有一卷胶布。

“贴上。”

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转身钻进了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不一会儿。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吱嘎——吱嘎——”

陈大炮像是个大力士,单手提著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走了出来。

是一台缝纫机。

还是最老式的那种“燕牌”,机头上的黑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铸铁,底座更是锈跡斑斑。

这是前段时间陈大炮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爸,这……这能用吗?”

林秀莲顾不上手指疼,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儿看著比废铁强不了多少。

“能用不能用,看谁使。”

陈大炮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机油,那是在部队修枪剩下的。

“滴答。”

几滴机油滴进转轴里。

他那双甚至比蒲扇还大的脚,踩上了踏板。

“嗡——”

起初是滯涩的。

但隨著陈大炮那富有节奏的踩踏,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

那是机械特有的美妙律动。

陈大炮也没拿尺子。

抓起那一卷细棉布,在手里抖了抖,大拇指和食指一卡,这就是尺。

“刺啦——”

一声脆响。

布料被撕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方形,边缘直得像是用刀切过。

穿针,引线。

那根在他手里细得像牛毛一样的绣花针,此刻却像是长了眼睛,听话得不可思议。

压脚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而清脆的声音,像是战场上的轻机枪扫射。

林秀莲看傻了。

她是真傻了。

眼前的画面太具有衝击力了。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全是伤疤、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正坐在一台秀气的缝纫机前。

那双能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正温柔地推送著布料。

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不到两分钟。

一块四四方方、锁了边、还是双层加厚的尿布,就从压脚后面吐了出来。

陈大炮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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