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粗鲁,把林秀莲裹得像个粽子。

“爸……你去哪?”

林秀莲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怕。

怕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也消失在风雨里。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儿媳妇,从腰间抽出那根旱菸杆,却没有点火。

“我不走。”

他走到门口,把那张平日里自己坐的小马扎搬了过来。

就放在门槛內侧,正对著那扇在风雨中飘摇的木门。

然后。

一屁股坐下。

双腿分开,双手拄著膝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黑铁铸造的门神。

老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无声地趴在陈大炮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军胶鞋上。

一人,一狗。

如果不看那个背景,这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睡吧。”

陈大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迴响。

“外头就算是天塌了,有老子在这顶著。”

“风吹不进来,鬼也进不来。”

“你要做的,就是护好肚子里的肉。其他的,交给我。”

林秀莲看著那个宽阔如山的背影。

那是挡在她和死亡、恐惧、绝望之间的一道墙。

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安。

她闭上眼,那股子鱼汤的热气在胃里翻腾,化作了困意。

……

这一夜,极其漫长。

外面的颱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撕扯著海岛上的一切。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几块,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院子里的那棵老歪脖子树,被连根拔起,重重砸在陈大炮砌的那圈刺槐篱笆上。

但陈大炮纹丝不动。

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门口。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雨声,听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也在听屋里儿媳妇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平稳,他手里摩挲菸斗的动作就会慢一拍。

每一次呼吸急促,他的肌肉就会瞬间紧绷。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雨夜。

他在老家,抱著收音机,听著外面的雨声,心却冷得像铁。

那时候他还在恨,恨儿媳妇娇气,恨儿子不听话。

结果呢?

等到的是那一通报丧的电话。

那一夜,他没守住家。

这一世。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猪、杀过敌、如今又学会了给儿媳妇熬汤的大手。

“贼老天。”

他在心里默念,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你想收人?问过老子手里的刀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似乎小了些。

窗户纸透进了一丝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

颱风眼过境,暂时的寧静笼罩了整个家属院。

但这寧静比风暴更让人窒息。

因为这意味著,结果要出来了。

“吱——”

陈家小院那扇被风吹得半掉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隔壁的刘红梅,还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军嫂。

她们不是来帮忙的。

她们是来看戏的。

或者是来印证那个“陈连长已经餵鱼了”的谣言的。

刘红梅吊著胳膊,探头探脑,脸上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悲悯和窃喜。

“哎哟,这屋顶都掀了,也不知道秀莲那丫头嚇流產没……”

话音未落。

堂屋的门,开了。

陈大炮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带著一股子浓重的寒气和潮气。

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一圈,青惨惨的。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昨晚还要嚇人。

他手里提著那根昨晚没点燃的旱菸杆,另一只手,牵著老黑。

他就那么往门口一站。

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此刻又处於爆发边缘的眼神。

刘红梅到了嘴边的閒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感觉自己被一头饿虎盯上了。

只要她敢再说一个字,这老头绝对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滚。”

陈大炮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沙哑,乾裂。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

“靠近院子三米,腿打断。”

刘红梅等人浑身一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清理完这些苍蝇。

陈大炮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里面,林秀莲的呼吸声平稳。

还好。

守住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依旧阴沉的海面。

海浪还是很大,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著码头。

没有船回来的跡象。

也没有搜救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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