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了沙瑞金一番,他的鬢角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目光比他离开的时候更沉静了,像是被时间和经歷反覆浸泡过,沉淀掉了很多浮躁的东西,剩下的都是实的、重的、稳的。

他放开手说了一句“我就是回来看看,不需要接,不需要陪,不需要安排。

你忙你的,我隨便走走。

能见著你,心里就踏实了。

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比以前亮,比以前稳。

这是好事,说明你在使劲,说明你在干事,说明你没閒著。”

沙瑞金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林惟民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玻璃盒子上,像是被那个透明巨大的存在短暂地攫住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带著一种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坦诚和信任。

“林书记,这几年汉东的变化不小,文化长廊的游客量年年涨,清江的水清了,两岸的生態也恢復了,老百姓的日子比您走的时候好了一大截。

但还有不少事没做完,还有一些硬骨头没啃下来。

您放心我没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该干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林惟民没有接话,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说了一句“上车,带我去看看清江”。

沙瑞金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来,拉开车门坐在林惟民旁边。

车子沿著那条修了好几次的路往清江方向开,车窗外熟悉的景色以全新的姿態往后退去。

林惟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看那些他曾走过无数遍的田野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他曾路过无数次的村庄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些他曾蹲下来跟农民聊过天的田埂还在不在,那些他曾站在上面看过江水的堤坝有没有翻修过。

变化是明显的,路变宽了,房子变新了,电线桿变成了地下电缆,田野里多了很多大棚和滴灌设施。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变化,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老百姓的气色有没有变好,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变舒展,走在路上的人有没有比过去更从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有没有比过去更安详。

车子在清江边的一个观景平台上停下来。

沙瑞金陪著他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江堤上,面对著那条宽阔而明亮的河流。

清江的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碎金子一样的光,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两岸的芦苇长得很高了,在风里摇摇摆摆的,绿得发亮。

几只白鷺站在浅水区,缩著脖子,一腿独立,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惟民站在江堤上,看著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水不凉不烫,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甜味,像是被阳光和风反覆过滤过的,带著一种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目光没有离开江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沙瑞金“那些关停企业的工人都安置好了吗?

都找到工作了吗?

日子过得还顺心吗?

有没有人又回去了?

有没有人找不到活干?”

沙瑞金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江面上,回答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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