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真诚是无法偽装的,信任也是无法强行建立的。

你是什么样的人,对方相处几次就能感受到;

你是来交朋友的还是来谈生意的,对方看一眼你的眼睛就能判断出来。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真诚的,他只需要一直保持真诚就行。

回到北京之后,他让研究团队把cptpp各成员国的核心关切整理成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每个国家关心什么、担心什么、要求什么、愿意妥协什么、底线在哪里、突破点在哪里,都逐一列出来。

他不要求团队替他去判断哪个国家好打交道、哪个国家难打交道,他要求的是把事实摆清楚、把逻辑讲明白、把可能性列出来,然后由他根据这些信息自己去做判断。

因为他知道,判断这件事不能代替,决策这件事不能外包,谈判桌上最后拍板的那个瞬间,只能是他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对面那些同样坐在椅子上的对手或伙伴,说出那句决定了进退与输贏的话。

他在那份分析框架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谈判不是战斗,是寻找共同语言。

战斗的目的是打败对方,谈判的目的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打败对方容易,找到共同语言难。

容易的事,谁都能做;

难的事,才值得做。”

十一月初,上海。

这是进博会开幕的日子,也是林惟民在这个秋天里最看重的一个场合。

进博会办了七年,他来了不止一次,但每一次来的感受都不一样。

第一年是新鲜的,像是一个刚打开门的店铺,大家还在好奇里面有什么、卖什么、值不值得进来看看。

第二年是热闹的,人多了,货多了,签约多了,像是一个已经开张营业的店铺,客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挑挑选选、討价还价。

第三年是沉静的,热闹退去,留下来的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信任、规则、预期、信心。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逐年递增的不仅是参展商的数量和成交额,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的变化,一种无形的、非具体的、缓慢生长的东西,在街道之间、在展馆之间、在人与人之间悄悄地蔓延和生根。

开幕式的清晨他醒得很早,天还没怎么亮透,窗外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对岸陆家嘴的楼群在雾里若隱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著江面上的船只缓缓移动,看著晨光一点一点地把雾气和夜色驱散开去。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等会儿要讲的话,然后转身去洗漱、穿外套、下楼、上车。

车从酒店驶向国家会展中心的路他很熟了,两边街景以一种固定的节奏往后退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建筑和树木上,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座城市这一年里又长大了多少、变高了多少、多了多少陌生的轮廓。

“四叶草”的中央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巨大的穹顶下悬掛著来自世界各国的旗帜,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台下坐著来自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政要、企业家、学者、国际组织代表,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多元的、充满张力的对话场域。

他走上发言席的时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期待、有好奇、有审视、有疑虑,也有善意和信任。他两只手轻轻搭在发言席的两侧,指尖没有用力,就那么静静地搭著,像是一个准备远行的人在出发前確认自己带齐了所有必需的东西,水、乾粮、地图、指南针、药品、御寒的衣物,还有那颗无论走到多远都不会迷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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