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说:“高速扩建那几户,拖了一年多了。

抗洪的时候,堤上那么危险,他们也没闹。

现在该解决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的车又往北山开。

这是第八趟了。

前七趟,有两趟见了人,五趟连门都没进去。

那几户人家的门,像焊死了一样,敲不开,喊不应。

好不容易进去了,话没说几句,人就把脸扭到一边去,死活不接茬。

最顽固的是老李家。

李家三口人,老李两口子加一个儿子。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老李六十二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刀子刻的似的。

据说当年村里分地的时候,他家吃了亏,从那以后就对什么都不信。

沙瑞金第一趟去的时候,老李直接把门摔上了。

第二趟去,隔著门吼了一声“滚”。

第三趟去,门开了一条缝,老李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第四趟去,老李的婆娘开的门,让进去坐了五分钟,没说几句话,就端茶送客。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一趟比一趟话多,一趟比一趟坐得久。

但一到签约那两个字,老李就把脸扭一边去,不吭声。

这次是第八趟。

沙瑞金到老李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天的傍晚,太阳落下去,凉风起来,蚊子也跟著起来。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那等了一会儿,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叮得他胳膊上起了几个包。

他伸手拍了一下,拍了一手血。

门开了。

老李站在门口,看著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是什么,反正没那么凶了。

“沙省长,你咋又来了?”

沙瑞金笑了笑。

“老李,我来跟你聊聊。”

老李站在那没动,过了一会儿,往旁边让了让。

沙瑞金跟著他进去。

屋里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老式的家具,墙上贴著发黄的年画,茶几上摆著几样东西,一瓶酱油半瓶醋,还有一碗吃剩下的咸菜。

电视机开著,声音放得很低,正在放什么连续剧,里面的人哭哭啼啼的。

老李坐在沙发上,也不让座,也不倒茶,就那么坐著。

沙瑞金在他旁边坐下。

“老李,儿子最近打电话了吗?”

老李沉默了几秒。

“打了。

说那边厂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

沙瑞金点了点头。

“回来也好。

这边高速扩建完了,用工的地方多。

到时候让他来找我,我给安排。”

老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是怀疑还是什么。

沙瑞金没再说这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

老李接过来,就著他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

“老李,我问你个事。”

老李没吭声。

沙瑞金说:“你对我,对政府,到底不放心什么?”

老李抽菸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抬起头。

“沙省长,你这话问得,我不知道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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