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唇枪舌剑
林久治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张瑾之,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花谷正少佐手按在军刀柄上,眼神凶戾。荣臻和叶沧澜也站了起来,谭海和卫兵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鸣钟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
终於,林久治郎的肩膀,垮了下去。他缓缓坐回椅子,像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他闭上眼睛,良久,重新睁开,眼中是疲惫,是屈辱,是深深的怨毒。
“道歉……公开道歉,绝无可能。”他声音沙哑,“岛本中佐,是帝国优秀的军官,也不会因一次训练意外而被撤职。这是帝国的底线。”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赔偿……可以谈。但五万太多。最多……一万大洋。”
討价还价。这意味著,他屈服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用钱,来封住张瑾之的嘴,来避免事態扩大。
张瑾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
“两万。”他报出新价码,“现大洋。三天內,送到奉天公署。由贵国领事馆,出具正式照会,承认昨夜事件系『日军训练管理不当所致』,承诺今后严格约束部队,遵守双方协定。”
没有道歉,没有惩办主官。但有了赔偿,有了“承认管理不当”的书面文件。这在事实上,等於日本认了错,服了软。
林久治郎的脸颊肌肉抽搐著。两万大洋,对日本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份屈辱,这份书面承认,比两万、二十万都让他难受。可他没得选。他不能让事態扩大,不能给张瑾之召开记者会的藉口。
“……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另外,”张瑾之补充,“从即日起,贵国驻军一切演习、训练,如需靠近我方防区,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通知我方。否则,我方將视同挑衅,有权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可以。”林久治郎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张瑾之那张脸。
“那么,”张瑾之对书记员点点头,“就按刚才谈的,起草会谈纪要。请总领事阁下过目,如无异议,签字用印。”
书记员將写好的纪要递过去。林久治郎看了一遍,那寥寥数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但他还是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领事馆的印章。
张瑾之也签字,用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总领事阁下,合作愉快。”张瑾之收起自己那份纪要,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久治郎站起身,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恨,有忌惮,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什么都没说,对花谷正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蹌,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花谷正恶狠狠地瞪了张瑾之一眼,跟著离开。
会客厅里,重归寂静。炉火噼啪,阳光依旧苍白。
荣臻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叶沧澜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少帅,两万大洋……他们真会给?”
“会给。”张瑾之看著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纪要,语气肯定,“这点钱,买他们不丟更大的脸,值。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这只是一个开始。让他们习惯,在东北,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荣臻忧心忡忡,“林久治郎走时的眼神……我怕他们会报復。”
“他们当然会报復。”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雪后的奉天城,“而且会很快,会很狠。但没关係。”
他转身,看著荣臻和叶沧澜,目光坚定:“这一次,我们没退。下一次,我们照样不退。他们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来十次,打十次。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东北的天,变了。这里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百姓们还在庆祝新年,庆祝昨夜的“胜利”。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凶险、更残酷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张瑾之知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纪要。纸很轻,但上面的字,很重。
重如千钧,定鼎乾坤。
当日下午,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
林久治郎將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著墙上那面太阳旗,久久站立。花谷正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总领事,”花谷正声音嘶哑,“我们就这么认了?两万大洋,还有那份纪要……这是耻辱!帝国的耻辱!”
“不然呢?”林久治郎没有回头,声音疲惫,“让他召开记者会?让全世界看帝国的笑话?让东京那些大人物,骂我们无能?”
“可是……”
“没有可是。”林久治郎打断他,缓缓转身,脸上是可怕的平静,“花谷君,你记住,今天的屈服,是为了明天更彻底地胜利。章凉,他贏了这一局。但他也彻底暴露了——他的强硬,他的准备,他的野心。帝国,不会再给他下一次机会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份密电:
“致外务省、陆军省、关东军司令部:今日与章凉会谈,其人態度极为强硬,手握確凿证据,以公开事相胁。为免事態扩大,影响帝国整体战略,已承诺赔偿大洋两万元,並出具承认管理不当之书面文件。然此人之危险,已毋庸置疑。其改革军队、联络美国、收揽人心,皆以帝国为假想敌。建议:加快制定对满最终方案,寻找更佳契机,务必一击致命,永绝后患。林久治郎。”
写完,他按铃叫来机要员:“立刻发往东京,绝密。”
机要员离开后,林久治郎走到窗边,望著帅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章凉”他喃喃自语,“你確实让我惊讶。但可惜,你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地方。在满洲,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帝国。任何想挑战这一点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窗外呼啸的寒风,仿佛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雪,又开始下了。
奉天城的这个年,在表面的喜庆下,暗流已化为惊涛。
而惊涛拍岸之日,不远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