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从废墟到山道,从山道到这间洞厅,他被这个拳头大的金球耍了。
它不跑。不反抗。不发光。不出声。被他抓在手里攥著飞了一路,安安静静的。被他放在桌上堆了一百个馒头,纹丝不动。被他连戳带弹地折腾了半个时辰,两只小眼睛冒出来看了他一眼就又合上了。
它在等他碰。
碰了就完了。
“你——”黑熊精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粗得不成样子。
金糰子趴著不动。
黑熊精站在金色的洞厅里,三丈高的身体弓著,左手的红色利爪撑在地上,右臂的金色硬挺挺地垂著。青黑色的鳞甲在妖力的催动下一片片地张合,金色的蔓延被死死压制在右肩以下。
洞外的惨叫声已经没了。
黑风洞的百十个小妖,一个喘气的都不剩了。
黑熊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把注意力从金糰子身上挪开,低头看著自己。左爪是红的,右臂是金的,胸腹覆著青黑色的鳞片,尾巴上的毛也开始变红了。
丑。
丑得他自己看著都犯噁心。
四百多年小心翼翼攒下来的黑风洞,毁了。一百多个手下,没了。把自己逼到本体形態都快撑不住,就因为碰了那个球。
黑熊精低吼了一声。不是冲金糰子吼的,是冲自己。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金糰子扔出去。趁右臂还能动——不对,右臂动不了了。用左手把金糰子捡起来扔出去。碰到的那一瞬间左手也会开始金化,但只要动作够快,扔出去就行。
第二,不扔。
黑熊精的视线落在金糰子上。
它就趴在那。
圆的。小的。安安静静的。
他抢来的。
从齐天大圣眼皮底下抢来的。
扔了?四百多年的山大王,被一坨金子嚇得把战利品扔了?
黑熊精攥了攥左手的红色利爪。
不扔。
死也不扔。
他一屁股坐在了金色的地面上,整座洞厅轰隆震了一下。三丈高的身体靠著金色的洞壁,左腿盘著,右腿伸直,金色的右臂搭在膝盖上。
他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盯不盯他不知道。那东西没眼睛——或者说,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
“你把我的洞毁了。”黑熊精说。
没反应。
“你把我的人毁了。”
没反应。
“你把我的胳膊毁了。”
金糰子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微的纹路。
黑熊精眯了眯眼。
那些纹路在动。金色的球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缓缓流转,跟水面上的涟——不是,不是涟漪。是鳞。
很细很细的鳞片纹路正在金糰子的表面浮现出来。鳞与鳞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更深一层的金色,浓烈得发红。
然后,两只竖瞳又出现了。
金色的,细长的,嵌在鳞纹之间。
竖瞳盯著黑熊精看了一会儿。
黑熊精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两只眼睛没有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右臂。
在看金化的部分。
看了几秒之后,竖瞳眨了一下。
金化停了。
黑熊精的右肩传来一阵酥麻。他低头去看——金色的边界线不往前走了。卡在右肩和后颈之间的那条线上,不进也不退。
他体內的妖力还在往外推,但金化已经不需要他推了。它自己停了。
黑熊精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金糰子。
两只竖瞳还在。
盯著他。
然后,竖瞳的下方,球面上又裂开了那道缝——嘴。
嘴张了一下,合上。张了一下,合上。
没声音。但黑熊精看清了那张嘴在动的幅度——是在打哈欠。
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眼睛和嘴全部消失了,球面恢復光滑,金糰子滚了小半圈,换了个位置趴著。
安安静静。跟睡著了一样。
黑熊精坐在地上,三丈高的怪物,左边通红右边金色,浑身覆著鳞甲,坐在满是黄金的洞厅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发疯的笑。是那种想扇自己嘴巴又扇不著的笑。
“行啊。”黑熊精用左手拍了拍金色的膝盖,声音是咚的一声闷响,“行。”
他想起了猴子站在路中间看著他飞远的画面。
没追啊。
齐天大圣看著他把这东西抄走了,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懒得追。
因为不用追。
这东西到了谁手里,都是一个结果。
黑熊精靠著洞壁,仰著脑袋看洞顶。洞顶的钟乳石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要是那些跑江湖的猎手见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青黑色的鳞甲,通红的毛髮,三丈多的身形——他自己低头审了两眼,又活动了一下左臂。红毛炸开的时候確实嚇人,爪子也比原来大了一圈,掌心厚实,每一根指头都粗得像小孩儿手臂。
“四百多年白混了。”黑熊精嘟囔了一句,把金色的右臂抬起来看了看。
沉。死沉。金属的密度带来的重量让他光举著右臂就得耗妖力撑住肩关节。
但能动。
手指弯不了,胳膊能抬。关节是金的,骨骼是金的,但肌腱的结构还在——被替换成了金属的肌腱,弹性差,力量大。
黑熊精试著攥了一下右手的拳。
没完全攥住。五根金色的手指弯了个半弓的弧度就卡住了。
但这一拳要是砸出去——
他举著金色的右拳,对著旁边的洞壁捶了一下。
轰。
半面洞壁碎了。金色的碎石飞了一地,碎石撞在对面的墙上砸出一排坑。他的右拳插进墙体里半尺深,拔出来的时候拳面上一点痕跡都没有。
黑熊精看著自己的金拳头。
行吧。
算他赚了一条金臂。
但金糰子那个东西——黑熊精扭头看了一眼桌上。
金糰子还在。
趴著,不动。
天快亮了。洞顶的裂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黑熊精忽然竖起了耳朵。
洞外。很远。山脚的方向。
有人在上山。
脚步声很轻,但走得不慢。一个人。
不对——两个。
一个在地上走,一个在树梢上跳。
地上那个脚步沉稳,间距等长,匀速往上走。树梢上那个轻得没声音,是他靠树冠的晃动判断出来的——每一棵树的树冠都在按照同一方向和频率晃,那是有东西在树顶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黑熊精的鼻子抽了一下。
马味。人味。猴子味。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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