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的石门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跟著晃了一下。
黑熊精单手拎著金糰子,另一只手在洞壁上拍了三掌。三道不同位置的机关咔嚓弹开,洞口依次落下三层石闸,每一层都刻满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过路散修手里抢来的护山纹路。
纹路亮了一下,暗绿色的妖气沿著刻痕流过去,三层石闸的缝隙被妖力封死。
还不够。
黑熊精把金糰子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来,在洞顶的一块凸起的黑石上按了一下。整个黑风洞的地面开始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震感又闷又沉。那是他埋在洞底的聚妖阵——平时用来匯聚山中灵气修行的东西,此刻被他反向激发,把洞內的妖气全部往外推,在黑风洞外围形成了一层厚实的妖雾屏障。
“够了。”黑熊精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金糰子。
金糰子还是那个样子。圆滚滚,沉甸甸,不动不响。
黑熊精两步走到洞厅正中的黑石桌前,把金糰子往桌面上一放。
糰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铁砣砸石头的那种声音。桌面没裂,但震了一下。
黑熊精退后一步,盯著桌上的金色圆球。
月光透过洞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金糰子表面上,反出来的光泽柔和得不正常。
他伸手碰了一下。
软的。
不是金属的硬,是麵团的软。手指按上去,金色的表面凹进去一小块,鬆手之后慢慢弹回来。
黑熊精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还是软的。弹性很好。手感——
说不上来。就是……很好。
他鬼使神差地整只手覆上去,掌心贴著金糰子的表面,五根手指轻轻攥了攥。
手感真好。
跟揉一个刚蒸熟的大包子差不多,但比包子紧实,回弹更快。温度是凉的,凉得恰到好处,不冻手,不粘手。
黑熊精揉了两下,又揉了两下。
他本来不打算揉的。他是山大王,不是搓麵团的厨子。可这个东西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手放上去就不想拿开。
揉著揉著他低头凑近看了一眼。
圆。真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丹药都圆。表面没有接缝,没有纹路,就是一整块浑圆的金色。
“嘶——”
黑熊精吸了一口气,手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这玩意儿是一条龙。
猴子叫它师兄。白龙见了它趴地上。是龙。
他低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桌上的金糰子。
龙?
他见过龙。年轻的时候在东海边上远远看过一回龙王出巡,几百丈长的金鳞从云层里穿过去,鳞片震出来的声响隔了十里地还能把他耳膜震得嗡嗡响。
那是龙。
这……
黑熊精用两根手指捏著金糰子翻了个面。
糰子的背面跟正面一模一样。没头没尾,没爪没鳞。
等等。
他眯起眼,手指在糰子的尾部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软的,短短的,比他小指头还细。
尾巴。
黑熊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短尾巴,把金糰子拎了起来。
糰子被拎起来之后没有变形,整个球体晃了两晃,稳稳噹噹地吊在他手指底下。
黑熊精另一只手伸过去,在糰子圆滚滚的肚皮上拍了两下。
啪。啪。
拍上去的声音很实在。跟拍西瓜差不多。
“什么龙能胖成这样……”
黑熊精嘟囔了一句,把金糰子重新放回桌面上,心里的那股紧张劲儿消了大半。
管他什么龙。现在在他地盘上。
“来人!”
黑熊精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洞厅后面的石道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动,七八个小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领头的是一只獾子精,两撇鬍鬚还沾著口水,明显是被从睡梦里拽起来的。
“大王?这大半夜的——”
“去蒸馒头。”
獾子精愣住了。
“啊?”
“白面馒头,十屉。”黑熊精说,“快去。”
“大王,现在?鸡都没叫呢——”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獾子精看了看黑熊精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带著几个小妖一溜烟跑了。
黑熊精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一动不动。
黑熊精盯了一会儿,伸手在糰子面前晃了晃。
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
糰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不动。跟死了一样。
可它没死。黑熊精能感觉到,他的手碰到糰子的时候,手掌上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感知——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说不清的东西。有个活物在里头待著。
“誒。”黑熊精敲了敲桌面,对著金糰子说话,“吃东西不?”
没反应。
“馒头。白面的。马上就来。”
没反应。
“你那个——吃一个吐一块金子是吧?”黑熊精的声音放轻了,透著一股討好的意思,“你敞开了吃,吃多少都行,不差这点麵粉。”
没反应。
黑熊精搓了搓手,坐直了身体。
行,不急。等馒头来了再说。
他等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獾子精端著一摞竹蒸屉从石道里跑出来,后面跟著三个小妖,每人手里端著三屉。
十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蒸得糙。大半夜被从被窝里薅起来赶工,面没发透,馒头的形状也不规整。但確实是白面馒头。
“大王,您的馒头——”
獾子精把蒸屉摞在桌上,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桌面中央那个金色的圆糰子。
“这什么啊大王?”
“別碰。”
“哦。”獾子精缩回了手。
“都出去。”
獾子精带著小妖退了出去。走到石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家大王正从蒸屉里一个接一个往外拿馒头,码在那颗金球面前。
石道里传来獾子精的嘀咕声:“大王给谁餵馒头呢?”
“闭嘴,走。”
脚步声远了。
黑熊精把十屉馒头全掀开盖子,一百个白面馒头冒著热气堆在桌上,把金糰子围了一圈。
“吃吧。”
金糰子不动。
“吃啊。”
不动。
黑熊精等了一会儿,捡起一个馒头,凑到金糰子跟前,懟在它表面上。
“闻闻,白面的,刚蒸出来的。”
馒头贴著金糰子的表面,热气蒸上去,金色的球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动。
黑熊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换了个馒头,掰开了,露出里面鬆软的白芯,懟到金糰子面前。
“你看,新鲜的。”
不动。
他又换了一个。这回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在金糰子的顶上、侧面、底下,把整个金球用馒头碎块包了一层。
不动。
黑熊精拍了拍桌子。
“吃不吃?”
金糰子纹丝不动。
黑熊精的耐性在流失。他搬了把石凳坐在桌边,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金糰子没有任何反应。不吃,不动,不发光,不出声。就那么趴著,跟一个摆件一样。
黑熊精的后槽牙开始磨了。
他站起来,绕著桌子走了两圈,走回来弯下腰,把脸凑到金糰子面前。
“我知道你是活的。”
金糰子没反应。
“別装了。”
没反应。
“你在那个和尚面前不是吃得挺欢的吗?半个馒头下去就吐紫金。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吃了?是嫌我的馒头不好?”
黑熊精的声音越来越大。洞壁把他的声音弹回来,听著瓮声瓮气的。
他扶著桌沿,两只手的指甲扣进了石桌的边缘。
半个时辰了。一百个馒头堆在面前,一口没吃。
脑子里那串念珠灌进来的画面还在——紫金锭,满桌子的紫金锭——可面前的现实是,这东西根本不搭理他。
“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呢。”黑熊精压著嗓子,把声音往低了走,“吃一个。就一个。你吃了我看看效果,行不行?”
没反应。
黑熊精的手伸了出去。
他已经受不了了。半个时辰的耐性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极限了,平时手底下的小妖敢晾他半盏茶的工夫他都得抽人。
他的手落在金糰子上。
食指和拇指摸到了后面那根短短的小尾巴,掐住,拎了起来。
金糰子被拎起来之后又晃了两晃。
黑熊精把它拎到眼前,平视。
两只圆圆的小眼睛正看著他。
黑熊精愣了。
刚才没有的。
刚才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光禿禿的金球,没有五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