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浓了。禪院的灯笼掛了一排,把院子照得通明。远处山门的方向,隱约能看到那两扇金门在夜色里的轮廓。
唐三藏把窗户关上,在炕上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
方丈室在后院的最深处,三间连通的大屋子,红漆柱子,地上铺著地砖。
金池长老关上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紫金锭,放在桌上的烛台旁边。烛光打上去,紫金的表面泛出柔和的光泽,把整张桌子都映上了一层淡紫色。
金池长老站在桌前,盯著那块紫金看了很久。
二百七十年。
他修了二百七十年的佛,做了一百五十年的院主。这座观音禪院从一个破庙变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寺庙,靠的不是念经,是经营。
他经手过的金银不计其数。杭州的丝绸商、洛阳的瓷器行、蜀中的盐井主——多少大施主往他这儿送钱送地送铺面,求的不过是一炷平安香。
但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今天看到的东西。
半个馒头,变成紫金。
他脑子里反覆转著这件事。速度太快了,前后不到十个呼吸。那个金色的糰子嚼了几下,吐出来,就成了。没有法诀,没有阵法,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吃进去,吐出来,馒头变紫金。
那如果餵进去的不是馒头呢?
如果是石头呢?是泥巴呢?是草呢?
金池长老的呼吸粗了。
他转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暗格。暗格里头放著一面铜镜和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他把夜明珠捏在手里,对著烛光看了看。这颗珠子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但跟那块紫金比——
金池长老把夜明珠放回锦盒里,把暗格推上。
他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三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头一个进来的身材高大,光头,穿著紧身的灰色短褐,腰间繫著一条粗布带子,赤著脚。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著,手背上全是老茧。
第二个矮些,但壮,脖子跟脑袋一样粗,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的关节比常人粗了一圈。
武僧。
观音禪院不只有念经的和尚。金池长老经营了一百五十年,养了一批看家护院的狠角色。这两个是里头最能打的,一个叫广力,一个叫广风。
广力带上了门,在桌前站定。
“师父。”
金池长老没说话。他把桌上那块紫金锭往广力面前推了推。
广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眉毛跳了跳,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紫金?”
“你咬一口。”
广力张嘴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地留在紫金表面。
“纯的。”广力把紫金锭放回桌上,声音压低了,“哪来的?”
金池长老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从金门到紫金锭,每个细节都没漏。
广力听完,没吭声。
广风在旁边插了一句:“猴子什么来头?”
“不知道。那和尚说是护法,本事应该不小。但重点不在猴子身上。”金池长老的手指点了点紫金锭,“重点在这个。”
他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们想想。那个东西吃了半个馒头,吐出来就是紫金。如果每天餵它十个馒头呢?二十个呢?一百个呢?”
屋里安静了两息。
广力的喉结动了一下。
“师父的意思是——”
“留下来。”金池长老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人和东西,都留下来。”
广风皱了下眉头。
“那猴子不好对付。”
“猴子白天扛著一根铁棍,看著有几分蛮力,但没见他用过什么正经法术。”金池长老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况且,我又不是要硬来。”
他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香。
香的顏色不对劲。普通的香是土黄色或者深褐色,这三根香是墨绿色的,表面泛著一层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醉仙香。二十年前从一个游方术士手里买的,说是能迷倒天仙。”金池长老把三根香排在桌上,一根一根摆整齐,“当时花了我三千两银子,我还骂那术士是骗子。现在看来,这钱没白花。”
广力盯著那三根香,咽了口口水。
“够吗?”
“一根迷倒凡人,两根迷倒修士,三根一起点——”金池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就算是那只猴子,也得躺下。”
广风没说话,但他的两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金池长老用手指捏起一根香,在烛光下转了转。墨绿色的香身上泛著幽幽的光。
“今晚子时动手。先点香,等他们睡死了,再——”
他的话顿了一下。
“紫金锭拿走。那个金色的东西也带走。和尚绑起来关进地窖里。猴子——”
金池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猴子如果醒不过来,就丟到后山去。如果醒过来了——”
他看了广力一眼。
广力点了下头。
金池长老把三根香收回布包里,塞进袖子。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块紫金锭也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
“子时。”
广力和广风转身往门外走。
金池长老又叫住了他们。
“对了。”
两个武僧回头。
金池长老拉开墙角那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夜明珠,是暗格更深处的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把短刀。
刀身短,不到一尺,但磨得鋥亮,刃口在烛光下泛著冷色。刀柄上缠著旧皮子,用了很久的痕跡。
“拿著。”金池长老把短刀递给广力,“万一出了岔子,先杀和尚。和尚死了,那只猴子没了主人,群龙无首,好收拾。”
广力接过短刀,別在腰后。
两个人影闪出方丈室的门,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金池长老站在烛台前面,手指摩挲著袖子里那块紫金锭的稜角。
他的舌头抵著后槽牙,舔了一圈。
二百七十年。他等了二百七十年,终於等到了一棵摇钱树自己走进门来。
烛火跳了一下。
方丈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
上房里,唐三藏盘腿坐在炕上,念完了最后一遍心经。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悟空蹲在窗台上,铁棍靠在墙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和尚,你信那老东西?”
唐三藏把腿伸直,揉了揉膝盖。
“不信。”
悟空偏了下头看他。
“那你还住这儿?”
唐三藏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糰子上。
金糰子趴著没动,四条小短腿摊开,尾巴搭在鼻尖上。
唐三藏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贫僧倒想看看,他打算怎么来。”
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
“和尚,你真变了。”
唐三藏没接话。他躺下来,拉过那床绸缎被子盖上,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从禪院的飞檐后面升起来,把瓦片照得发白。
子时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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