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臣打算,头一日,送拙荆下葬。第二日,送克明一程。送完克明,老臣当夜启程。”

殿上不少人听了这话,心里一动。

一个先送结髮妻,一个再送旧同僚,送完,连口气都不喘,就要赶回那千里之外的隘口。

李世民看著他,半晌,道:“好。送完克明,你再走。”

程咬金抱拳,退回班列。

李靖紧跟著出列。

“陛下,既说到剑南道,臣有一事,正要奏报。”

“讲。”李世民心里有数,对西羌的事,一直都是核心圈层知晓,李靖上奏,就是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说。

“西羌近来,不安分。”李靖道,“吐谷浑、党项各部,屡有异动,边市上,也探到了风声。臣以为,西南这一线,不能再松著了。”

“依你看,该如何?”

“该动了。”李靖言简意賅,“臣已擬好方略。剑南道,由程將军镇守,扼住松、茂诸州隘口,断西羌东出之路。陇右、河西诸军,囤粮练兵,做出压境之势。”

“侯君集呢?”李世民问。

“侯君集已领旨,昨日启程,赴灵州镇守。”李靖道,“灵州是北面的门户,他守在那儿,北面就乱不了。北面稳了,咱们才腾得出手,料理西南。”

李世民点了点头。

“准。各部依李卿方略,即刻调度。剑南道的军务,”他看向程咬金,“知节,就压在你肩上了。”

“老臣领旨。”程咬金抱拳,声音里那点沉鬱,被一股子军人的劲压了下去。

殿上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一场大战的轮廓,在这一问一答里,慢慢显出来了。全国的兵,都要动了。

西南的方略议定,殿上正要往下走,武將班列里,又出来一人。

尉迟恭捧著一份军报,上前一步。

“陛下,加急军报。北边来的。”

李世民眼神动了一下。

“念。”

尉迟恭把军报呈上,李世民身边的无舌接过来,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启奏陛下:去岁归降之突厥旧將执失思力,自归唐以来,心怀异志。本月,其纠集突厥旧部五千余骑,叛出大唐,北窜草原,號称为頡利復仇。”

殿上有人皱起了眉。

无舌接著念。

“该叛部出草原后,並未滯留,反一路西进,连下东突厥残部三部。”

“所过之处,部族望风而降,旬日之间,已抵西突厥东境。本月中,该部与西突厥前锋接战於磧口,一战破之,斩首甚眾。西突厥震动,已点集大军,与之相持。”

念到这儿,无舌顿了顿。

“边將探报,此叛部行军,章法严整,进退有度,绝非寻常乱兵。其用兵之人,深諳草原虚实,专挑各部布防空当下手,三战三捷,未尝一败。”

殿上,一片安静。

明面上的话,人人都听见了:执失思力叛唐,纠集旧部作乱,往西打去了。

可这满殿的重臣,有几个是真信这套说辞的。文官班列里,两个低品的官,凑在一处,压著声。

“一个降將,叛出去,带五千骑,不在草原抢一把就散,反倒一路朝西,专打西突厥。”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更低,“章法严整,三战三捷,这哪是乱兵。这后头,有人递刀引路。”

“嘘。”头一个忙拦他,“这话也是能说的?”

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扫向殿门边那张小凳,扫向李渊身后那两副空著的刀鞘。

薛家兄弟,不在长安了。

李世民端坐在上头,听完,神色没什么大的起伏。

“执失思力,朕待他不薄。归唐之后,封官赐爵,没亏待过他。他既要叛,要替頡利復仇,那是他的事。”

“朕只一句话。”他声音沉下来,“他既已叛出大唐,从今往后,他做的事,与大唐,再无干係。他打西突厥也好,打谁也好,都是突厥人自己,窝里斗。”

“朝廷,不闻,不问。”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人,心里透亮了。

那两个低品的文官,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听见没,不闻不问。”一个气声,“这四个字,是说给西突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我懂了。”另一个恍然,“打贏了,是突厥人窝里斗,跟大唐没干系;打输了,是叛將自取灭亡,大唐更没损失。”

“进退,全在这四个字里头。”

班列最前头,李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这盘棋的妙处,他比谁都看得明白。这,就是杜如晦,生前布下的那一手。

“陛下,”尉迟恭却没退回去,又开口了,“这军报,还有后半截。”

“讲。”

尉迟恭看了一眼无舌,无舌会意,把军报往下翻了一页,接著念。

“边將另有一报:此番三战三捷,连下三部,其谋,並非出自军中宿將。”

“而是出自一名……隨军的孩童。”

孩童二字一出,殿上有人没忍住,抬起了头。

无舌顿了顿,念了下去。

“据探,此次连灭三部,皆因有人,先一步,摸清了东突厥各部的布防。哪一部防东,哪一部防西,哪一处隘口空虚,哪一支兵马调动,桩桩件件,算得分毫不差。叛部依此进兵,专挑空当下手,故能旬日连下三部,未尝一败。”

“而定下这些方略的,据闻,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军中称她为……小军师。”

殿上,彻底静了。

七八岁,女童。

满朝文武,没几个不知道,这个隨军的女童是谁。

李世民坐在上头,听到这儿,端著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殿门边,李渊坐在那张小凳上,原本半闔著的眼,睁开了。

“陛下,”李靖出列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叛部之事,朝廷自然不闻不问。可这军报里提到的小军师,既有此等用兵的本事,朝廷……是否该有个说法?”

这话问得巧。

明面上,这是问该怎么处置一个叛部里的小军师。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李靖是在替那个孩子,討一个名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按理,这支队伍已经切割出去,里头的人,朝廷不该认。认了,就破了不闻不问的局。

殿上的人都等著,看怎么接这一手。

李世民沉吟片刻,轻声开口。

“朕记得,去岁大唐军事学院开学,头一批学子里,有个公主。”

“那公主,入学之后,潜心兵法,屡有所得,先生们都说,是个难得的苗子。”

“大理寺的人前些日子来匯报,说这个公主隨军歷练去了,至今未归。”

“今日这军报里的小军师,朕看,倒和朕那个潜心兵法的女儿,有几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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