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景行维贤”。

语出《诗经·小雅》,意为光明磊落的行为才是贤德。

既暗合了“景行山居”的名字,又捧了温远山一把。

周行收笔,提腕。

最后一个点,如高山坠石,稳稳砸在纸面上。

整幅字,气象森严,宽博雄浑。

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张力,就像是要破纸而出似的。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正大光明的庙堂之气。

温远山整个人都麻了,看看那幅字,又看看周行,再看看自己刚才写的那幅“寧静致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如果说周行的字是正规军的重装坦克,那他的字就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塑料水枪。

尤可貽虽然不懂书法,但美丑还是分得清的。

这字掛在墙上,那叫艺术品。

自家老头子那字掛在墙上,那叫视力测试表。

“叔叔,献丑了。”

周行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周身那种压迫感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晚辈。

温远山回过神来,颤抖著手,想要去摸那幅字,又怕手上的汗弄脏了墨跡。

“这……这是你写的?”

温远山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刚喝了二两假酒。

“隨手涂鸦,让叔叔见笑了。”周行一脸诚恳。

隨手涂鸦?

温远山的膝盖又中了一箭。

你管这叫涂鸦?

那我在老年大学辛辛苦苦练的那三年算什么?

算在纸上通过摩擦生热来取暖吗?

“这笔法……是《多宝塔碑》的路子,但又多了几分《麻姑仙坛记》的苍劲。”

温远山毕竟是资深票友,眼光还是有的,越看越激动,越看越上头。

这字要是掛在他那个办公室里,那些个老伙计不得羡慕死?

以后谁还敢说他不懂书法?

他女婿可是书法大家!

等等。

女婿?

温远山脑子里的那个“反周行联盟”顿时土崩瓦解。

去他的考验!

去他的下马威!

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人品能差到哪儿去?

古人云,字如其人。

这字中正平和,刚正不阿,这小伙子绝对是个可造之材!

温远山猛地转头,看向周行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挑剔和疏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迷弟光芒。

“小周啊!”

温远山一把抓住周行的手,力度之大,差点把周行的手骨捏碎。

“这幅字……能不能送给我?”

语气卑微,充满期盼。

完全没有了刚才那个商业巨鱷的架子。

周行忍著手上的剧痛,保持微笑,回应道:“当然,这就是写给叔叔的。”

“好!好!好!”

温远山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个……小周啊,你看这幅字还没落款……”

温远山搓著手,一脸期待地看著周行,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

“能不能麻烦你……”

“没问题。”

周行重新拿起笔,在左下角工工整整地落款:

“晚辈周行,书於甲辰秋月。”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隨身携带的田黄私章。

哈气。

盖印。

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古朴的篆书印记。

完美。

温远山看著那个印章,眼睛又直了。

“这……这是田黄?”

“还是明代的工?”

温远山再度被惊。

这小子,隨身带个印章,居然是价值连城的田黄冻石?

这哪里是豪门,这是行走的博物馆啊!

“叔叔好眼力。”周行收起印章,“地摊上淘的小玩意儿,看著顺眼就一直带著了。”

温远山嘴角抽搐。

地摊?

哪个地摊?

你带我去,我把那个摊子包圆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幅字!

温远山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还未乾透的字,像捧著刚出生的亲孙子。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尤可貽,嗓门洪亮。

“老婆子!快!给小周倒茶!”

“把我也那个……那个珍藏的普洱拿出来!”

“就是上次老李想喝我没捨得给的那个!”

尤可貽翻了个白眼,笑著摇摇头,转身去了客厅。

这就沦陷了?

男人的友谊,建立得果然草率。

温景站在一旁,看著自家老爸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前一秒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严父。

后一秒就变成了“快给小周倒茶”的狗腿子。

周行这哪里是来见家长,这分明是来收徒弟的。

“小周啊,来来来,坐。”

温远山把字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另一张桌子上晾乾,然后拉著周行在茶台边坐下。

態度亲热得貌似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刚才你说我那个捺笔有点飘,具体是怎么个飘法?你再给我细讲讲?”

温远山一脸求知若渴。

周行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桌子底下的毛豆突然钻了出来,看看温远山,又看看周行。

然后果断地把脑袋搁在了周行的脚背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温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骂它是叛徒,反而讚许地点了点头。

“嗯,这狗隨我,眼光好。”

周行:“……”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其实叔叔的字,底子是很好的。”

周行开始给老丈人找台阶下,顺便进行降维教学。

“只是发力点有些偏差。顏体讲究腕活指死,叔叔以后运笔的时候,可以试著把手腕放鬆,把力量集中在腰部……”

温远山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书房里,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对著一张宣纸指指点点。

画面和谐得有些诡异。

客厅里。

尤可貽把泡好的普洱茶端进来,看著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这门亲事,算是稳了。

不仅仅是稳了。

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以后在这个家里,周行的地位怕是要排在温远山前面了。

毕竟,能让温远山心甘情愿当小学生的,这还是头一个。

温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幅《景行维贤》。

他抿了一口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行,眼神里带上了一种名为“得寸进尺”的光芒。

“小周啊,你看这书房里……是不是还缺一副对联?”

周行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得。

这是要把他的劳动力压榨到底啊。

但看著老丈人那期待的眼神,周行还能说什么呢?

“叔叔说得是。”

周行放下茶杯,微笑著挽起袖子。

“正好,我刚才突然有了点灵感。”

温远山大喜过望,立刻起身磨墨。

“来来来,纸管够!墨管够!”

看著堂堂千亿集团董事长,此刻正屁顛屁顛地给自己磨墨。

周行心里不禁感嘆:这大概就是,知识改变命运吧?

或者说,格调,改变家庭地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