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七章 二十三条发布
《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即后世熟知的“二十三条”,传达下来的速度比任何人的预期都更快。一月下旬,中央文件正式下发,文件头一句就点明了运动的性质: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內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把此前“清帐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財物”的温和外衣彻底割开,露出了尖锐冰冷的政治骨骼。
言清渐从机要室拿到文件的当天,在办公室里反覆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全文,第二遍画重点句,第三遍只盯著那行字——“整党內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窗外的大字报又换了新的一茬,这次连“批倒批臭”这样的字眼都出来了。他把文件锁进抽屉,按下內线电话。
“雪凝,今晚正常下班回南锣鼓巷,叫上嘉欣和静舒,別加班了。”
南锣鼓巷三十八號,北房堂屋。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里发出呼呼的抽风声,没办法,特意加装的,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不速之客上门呢。到了家里,可就没在外边那么正经了。忙了一天的王雪凝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太师椅上,军装外套脱了直接搭在椅背上,只穿著毛背心和衬衫。一向放不怎么开的沈嘉欣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说是学习雪凝姐身上慵懒的气质,可搁在膝盖上的蓝色笔记本出卖了她。林静舒向来自由,擅长展现身高优势,靠窗站著,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出来,还冒著热气的祁门红。冯瑶在厨房里热著鸡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言清渐坐在八仙桌主位,把“二十三条”文件推到三人面前。
“二十三条,全文就这一句最关键。『整党內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们记住这句话——从今天起,所有运动的风都会往这句话上吹。清经济是过去式了,现在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阶级斗爭是常態,就像平时呼吸的空气。”
王雪凝伸了个懒腰,秀了下优美的曲线,才在某个男人隱晦炽热的目光中,把文件缓缓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回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拿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走资派』这个概念可以无限扩大,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做的任何决策,只要有人想翻旧帐,都能被套进这个框里。我们情报分析组经手的每一份报告,如果带上了主观判断,將来都可能成为別人整人的依据——或者別人整我们的依据。”
“所以从今天起,情报分析组所有报告只写事实。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不加定性词汇,不做延伸推断,不写『可能』『疑似』『有跡象表明』。每一句话都必须有可验证的来源。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建立在交叉印证的数据之上。外部来的材料,不管是地方报上来的还是协作单位传过来的——只要带有『立场』和『倾向』的,一律不入档案。情报要的是事实,不是立场。立场让事实自己证明,不需要你去替它证明。日后万一有人拿情报分析组的报告做文章,翻开档案,全是数据和事实,没有一句可以被歪曲为『政治倾向』的空话。”
王雪凝正经起来,把言清渐的话逐条记在心里。她的情报分析组是整个特事办最先接触外部信息的关口,也是未来任何政治审查最容易受到衝击的环节。言清渐要求的不是降低情报质量,而是去掉一切可以被扭曲的主观滤镜。这是用最纯粹的专业性来保护她——让她的每一份报告都坚如磐石,谁也无法从中找到攻击她的缺口。
言清渐余光扫到沈嘉欣,“情报分析组是眼睛。眼睛不能被污染。嘉欣,你的综合协调组是嘴巴,也是一样——对外的函件、协调通知书、联动通报,全部用统一格式。信函里不出现政治术语,只写勤务事项。各单位的协调记录全部归档,时间、地点、参与人、討论內容、结论,全部签字確认。”
沈嘉欣打开蓝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逐一记录。“对外函件格式固化——去掉一切不必要的修饰词。协调记录归档制度——即日起要求各单位协调人签字確认每次碰头会的內容。”她写完了,抬起眼睛,“从明天开始,各组协调函全部经我审签再发出。”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在本子封皮上。沈嘉欣做这些事从来不需要第二遍交代——她能从言清渐的一句话里拆出三道工序和三个时间节点。没这能耐,小小秘书,言清渐也不会调任哪里都会带上她了,就像国工办的秘书郭玲婷他带了吗?
“咳咳,静舒。”言清渐假装咳嗽提醒靠在窗边,还在神游的林静舒,“安全审查组以前查人只看三个维度——档案、案件、动態。从今天起再加一个重点:被审查人的所有社会关係和过往决策,凡是没有实锤证据的,一律不往档案里放。审查结论只用事实说话,不加『可能』『疑似』。另外,特事办全员背景档案,你以『建立人员背景动態档案』的名义,从即日起系统性地整理、收集、保管。每个人的履歷、每一次会议发言记录、每一份工作成果、每一次外勤任务的执行时间表——全部整理归档,每个人一份独立档案。”林静舒把文件搁在窗台上,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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