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鳶,若我留在他身边,是什么?妾。”
她吐出这个字,带著冰冷的重量,“一个生死荣辱都由別人掌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叫自己一声『娘』的妾。我从萧府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名义,再钻进另一个更高更华丽的牢笼里去的。”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人人平等』,我也不求什么高尚的自由。我只想……我的命,能握在自己手里多一点;我的日子,能按自己的心意过一点。这要求……算难得吗?”
赤鳶静静地听著。
她是暗卫,生死早就交託,忠诚便是她的“命”。
可她理解青芜。
正因为看过高门內里的污糟,见过那些妾室表面光鲜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她才更明白青芜在抗拒什么。
那不是不识抬举,那是另一种勇敢,一种她赤鳶都由衷敬佩的勇敢。
“我明白。”
赤鳶点头,语气斩钉截铁,“青芜,你做的一切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青芜眼眶微热。
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赤鳶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隨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咬牙道:“但是……有件事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怪我。”
青芜一愣:“什么事?”
赤鳶不敢看她眼睛,语速极快地將那日为了刺激萧珩醒来,不得已將何大川千里追寻、捨命相救之事和盘托出。
“……当时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实在著急,又想起之前提张康他手指会动,才……才想了这个昏招。我……我对不住你,青芜。要打要罚,我都认!”
她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等著预料中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並未立刻到来。
青芜只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睛慢慢睁大,用震惊、羞恼和被彻底冒犯的眼神,死死盯住了赤鳶。
何大川……那段她绝不愿被萧珩知晓的过往。
那份纯粹的同乡之谊、救命之恩,还有一丝遥远而温暖的慰藉……竟被赤鳶当作“猛药”,灌给了昏迷中的萧珩?!
难怪……难怪他醒来后,看她的眼神时而深沉得可怕,时而又带著那种莫名的恐慌与小心翼翼。
难怪他刚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赤、鳶!”两个字从青芜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咬牙切齿的怒意。
赤鳶一看她这眼神,心道不好,转身就想溜:“青芜息怒!我那也是为了……”
话没说完,青芜已经一拳挥了过来!
没什么章法,纯属气急败坏下的本能反应。
赤鳶是暗卫,身手何等敏捷,下意识侧身轻鬆躲过,嘴里还在討饶:“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危急,你愁得人都瘦了一圈,我、我就想主子快点醒……”
“你还说!”青芜更气,又追上去。
赤鳶哪里敢真跟她动手,更不敢让她追上——盛怒下的青芜说不定真能挠花她的脸。
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瞬间窜上旁边的廊檐,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来的:“我去看看墨隼信鸽带回来没!办完差事我给你带好酒赔罪啊!”
声音还在迴荡,人已几个起落,消失在宅院外墙之外,溜得比兔子还快。
青芜追到廊下,瞪著空荡荡的墙头,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取代。
赤鳶这傢伙……真是!
她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廊柱,却牵动了腿上的旧伤,疼得“嘶”了一声。
揉著腿,望著赤鳶消失的方向,气恼之余,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赤鳶终究是为了萧珩能醒,为了大家能脱困。
这“出卖”固然可气,却也源自一份笨拙的关切。
而那句“所有决定我都支持你”,更不是虚言。
只是……何大川这件事被萧珩知道,终究是埋下了一根刺。
以他那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揭过。
青芜离开后,偏房重新被寂静填满,却比之前更加滯重。
药味似乎更苦了,縈绕在鼻尖,渗入肺腑。
萧珩靠坐在床头,胸口伤处的闷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股沉鬱窒涩。
他明白,完全明白青芜在怕什么,在抗拒什么。
那些关於妾室的命运描述,並非她臆想,而是这个时代血淋淋的规则。
他生长於高门,见多了后宅那些看似花团锦簇下的倾轧与悲哀。
一个“妾”字,意味著永远无法挺直的脊樑,永远需要仰望的眼神,以及……隨时可能被剥夺的、与骨肉至亲的伦常。
正因为他明白,才更觉无力,也更觉……不甘。
不甘心吗?
是的。
从最初强留她在身边,或许是出於一种莫名的吸引与掌控欲;到后来火场中她逆著人流冲向他,那份震撼与悸动;再到重伤昏迷间,模糊感知她的守护与筹谋,以及醒来第一眼看到她时,那种失而復得、恐慌尚未散尽便席捲而来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占有与眷恋……点点滴滴,早已匯聚成滔天洪流,衝垮了他过往二十余年对“身边女子”所有既定而模糊的设想。
他想要的,不是多一个美丽顺服的妾室来点缀后院,彰显权势或满足欲望。
他想要的,是沈青芜。
是那个会对他瞪眼、会冷静分析局势、会给他做包子、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冲向他、也会为了心中那份“自在”而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沈青芜。
是鲜活的、独特的、完整的她。
他想每日醒来,看到的是她真实的睡顏,而非精心修饰的恭顺;他想与她交谈,听她说那些奇思妙想或务实打算,而非千篇一律的奉承与內宅琐事;他想与她並肩,无论是面对眼前的刀光剑影,还是未来或许的平淡岁月。
共度一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心间轰然炸响,震得他耳畔嗡鸣。
娶她?
不是纳,是娶。
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萧府的少夫人,未来与他共享尊荣、共担风雨、名字並立於族谱之上的人?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荒谬吗?
依照他所处的世界一切既定的规则来看,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离经叛道。
萧家是什么门第?
世代簪缨,钟鸣鼎食。
他萧珩是什么身份?
嫡子,未来的家主,天子近臣。
他的正妻,理应是门当户对、贤名在外的大家闺秀,是能在京中贵妇圈中游刃有余、为家族带来更多政治助力的联盟象徵。
这是他从懂事起就被告知、也从未质疑过的既定道路。
而青芜……她是什么?
曾是府中奴籍,后赎身为平民,无显赫家世,无强大外援,甚至还有著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不安分”思想。
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莫说父母家族绝无可能同意,便是传到朝野,也会成为笑柄,成为政敌攻訐的利器,成为他仕途上难以洗刷的“污点”。
阻力如山,世俗如铁。
他几乎可以预见父亲震怒的脸,母亲失望的泪,族老们激烈的反对,以及外界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与非议。
这是一条几乎看不到光的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更可能……伤到她。
可是……
萧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青芜方才说起包子铺时,眼中那簇生动明亮的光芒;是她面对张康覬覦时,强作镇定下的厌恶与冷冽;是她照料重伤的他时,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忧惧与温柔;更是她最后拒绝时,那份虽然疼痛却依旧挺直的骄傲与坚持。
他忽然觉得,过往二十余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遵循父母安排的一切道路,攻读诗书,修习武艺,步入仕途,甚至对未来婚姻那模糊的、基於“应当”而非“想要”的设想……所有这一切,在遇到沈青芜之后,都变得苍白而遥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一个人,不是作为附属品,而是作为伴侣。
这份“想要”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撼动那些他自幼信奉的“理所当然”。
为自己爭取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抑制。
从小到大,他克己復礼,肩负家族期望,每一步都走得符合“萧家嫡子”的標准。
他从未为自己真正爭取过什么,因为似乎也无甚需要爭取的。
可这一次,他想爭。
不是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前路艰难,阻力重重,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不代表毫无希望。
事在人为。
他萧珩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与漕运大案中周旋,难道就无法为自己的人生、为真正在意的人,谋划出一线可能?
需要时间,需要筹谋,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等待合適的时机。
或许要先彻底解决眼前的危局,立下足够的功勋,稳固乃至提升自己的地位与话语权。
或许……还需要让青芜身上,拥有更多足以“说服”世俗的“价值”或“名义”。
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方向,已经在他心中悄然定下。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破釜沉舟的决意,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也有一丝属於少年人初次为自己命运奋起抗爭的、隱秘的炽热。
伤口仍在疼,局势依旧危殆,铁鹰生死未卜,杜文谦虎视眈眈。
可此刻,萧珩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仿佛在迷雾中终於看到了想要抵达的彼岸,哪怕隔著惊涛骇浪,至少,他知道该向哪个方向扬帆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沈青芜……你的规划里可以暂时没有我。”
“但我的余生里,必须有你。”
“不是以妾的身份。”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这条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落下。
而室內,一颗惊世骇俗的种子,已在重伤初醒的权臣之子心中,悄然埋下,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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