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的內情,正是他当初为表投诚,秘密透露给萧珩的关键情报之一!

结果萧珩將计就计,不仅自身毫髮无损,还搅得扬州官场天翻地覆。

此刻被青芜轻描淡写地提起,张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这女子连这等机密都知晓!

萧珩对她,恐怕已不仅仅是宠爱,更有相当的信任!

再细想她话中“识时务、知进退”的提醒,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张康额角渗出细汗,心中那点因萧珩“失踪”而升起的动摇念头,瞬间全无踪影。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投靠,也更加確信,眼前这女子绝非等閒,她身后代表的,是萧珩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隨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睛。

“姑娘金玉良言,下官铭记於心!”

张康起身,深深一揖,態度比方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惧色,“姑娘但有所需,万勿客气。下官……这就去为姑娘张罗一些长安风味和上好的银霜炭来。”

“有劳张大人费心。”

青芜亦起身,仪態万方地回了一礼,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康不敢再多留,连声道“不敢”,躬身告退。

赵奉送他至前院门廊。

转身离去时,张康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贪婪地朝厅內那道窈窕的身影又瞥了一眼。

美人如画,可惜是带刺的玫瑰,更是悬在他头顶利剑旁最诱人的装饰。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悸动,匆匆消失在巷口。

厅內,青芜缓缓坐回椅中,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

方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行走。

既要利用张康的弱点加以震慑和控制,又要维持“受宠內眷”的人设不崩,更要传递出萧珩依然掌控局面的信號……心力消耗,不下於一场鏖战。

她端起已微凉的茶盏,窗外的天色,似乎又阴沉了几分。

偏房静謐,唯有炭火偶尔噼啪。

药香与微弱的粥米气息交织,榻上之人的眉眼显出一种脆弱的平静。

赤鳶端著温热的米粥进来时,心中犹自翻腾著方才前厅所见的那一幕——张康那竭力掩饰却仍从眼底漏出的、黏腻如蛛丝般的贪婪目光,临去时那几眼不甘的回瞥。

她伺候青芜时,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青芜已经够难了,何必再用这等腌臢事徒增她的烦扰?

只是心底那股火,烧得她指尖发紧:“主子的人,你也敢这般打量……真该剜了那对招子!”

她收敛心神,坐到榻边矮凳上。

萧珩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许,至少那骇人的潮红已退,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只是依旧沉睡。

她用小银勺舀起稀薄温润的米油,极小心地餵入他唇间,观察著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还好,能餵进去。

看著萧珩沉静的睡顏,再看看外间方向——青芜正与赵奉低声商议著什么,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赤鳶心中感慨万千,一边继续餵粥,一边忍不住对著昏迷的萧珩,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絮叨起来:

“主子,您可得快些醒啊……”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只在这绝对寂静中才敢流露的忧虑,“外头全乱了,您的画像被当成悍匪贴得到处都是,赏格高得嚇人。眼下……全是青芜在撑著。她调度我们,应对那张康,分析局势……真真是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嘆服:“您眼光是真好。这姑娘瞧著比我还小些,可那心思气度……方才在前厅,您是没瞧见。她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却跟个真正的女主人似的,高高在上,那份镇定,硬是把张康那滑不留手的官吏都给唬住了,让他疑神疑鬼,又怕又敬。”

餵完一勺,她用软巾轻轻拭去萧珩唇角一点溢出的粥渍。

忽而又想起张康那眼神,心头火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著狠意:“只是那张康,当真可恶!一双贼眼就没离开过青芜身上,黏糊糊的,看得人噁心!临走还偷瞄……主子,您快些好,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时去把他那对招子剜出来,给您当泡踩!”

她全神贯注於倾诉与餵食,未曾留意到,就在她说到“张康……贼眼……黏在青芜身上”时,萧珩那只置於锦被之外、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赤鳶毫无所觉,餵完最后一口粥,又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

起身前,她望著萧珩依旧紧闭的双眼,想起这几日青芜的殫精竭虑的脸色,还有那隱藏在华服之下、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一股焦急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鬼使神差地,又俯身,用更轻、却更促急的声音补了一句:“主子,您快醒吧!再不醒……青芜就要被人抢走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这话有些逾矩,摇摇头,端起空碗准备离开。

而那片深沉无光的黑暗里,萧珩的意识並非全然死寂。

先是断续的人声,像隔著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

然后是口中渐渐化开的、温润微甘的液体,沿著乾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细微的生机暖流。

那声音慢慢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著什么……局势……画像……

直到——“青芜”二字,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闪电,骤然劈入混沌!

青芜……

这个名字仿佛带著魔力,瞬间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巨石!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烈牵动,一种强烈的、想要去到她身边的衝动,蛮横地衝撞著困住他的无形屏障。

她怎么了?她在哪里?危险吗?

紧接著,那声音又断续传来:“……张康……贼眼……黏在青芜身上……剜出来……”

张康?敢覬覦她?!

一股无名怒火,比任何求生本能都更激烈地在他胸中炸开!

这怒意如此澎湃,如此真实,像炽热的岩浆,猛地冲向他与外界那层隔膜!

“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

更多的声音涌入:“……再不醒……青芜就要被人抢走了!”

抢走?!谁敢?!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那道裂缝上!

意念挣脱束缚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要醒来!

他要立刻去到她身边!

確认她的安全!

斩断所有覬覦的目光!

黑暗中,他用尽全部残存的气力,试图支配那具仿佛已不属於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细微,却比之前手指的蜷缩更为明显。

正准备转身的赤鳶,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这一丝颤动!

她浑身一僵,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萧珩的脸。

方才……是眼花了?

不!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瞼,確確实实动了一下!

“青、青芜!温大夫!”

赤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朝著外间急喊,“快!快来看!大人他眼皮动了!好像要醒了!”

脚步声立刻从外间响起,急促而纷沓。

青芜第一个冲了进来,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的脸上迅速涌上激动的红潮,几步抢到榻边,目光紧紧锁住萧珩的面容,声音发颤:“赤鳶,真的吗?”

温柏仁也紧隨其后,神色凝重中带著关切,快步上前:“莫急,容老夫看看。”

他先在榻边凳上坐下,三指稳稳搭上萧珩的腕脉,凝神细察良久。

又轻轻翻开萧郎君的眼瞼,观察其瞳仁反应。

末了,他收回手,起身转向满眼期盼的青芜与赤鳶,捋了捋頷下短须,缓缓开口。

“姑娘莫急,方才眼皮颤动,並非全然是甦醒之兆。”

温大夫声音平和,带著医者的冷静,“这位郎君重伤失血,元气大耗,神魂亦受震盪,长久陷於昏沉。然其根基深厚,求生之志顽强,体內正气正在缓慢復甦,与伤邪抗爭。方才的动静,许是外间言语刺激,或体內气血运行至眼部脉络,引发的些许『风动』之象,犹如深潭投石,虽起微澜,却未足以破开冰层。”

他见青芜眼神微黯,又温言补充道:“此乃好徵兆。说明郎君神志並非全然泯灭,对外界仍有感知,体內生机正在积聚。只是要彻底醒转,非一时之功,需待正气足以冲开混沌,理顺逆乱之气血方可。”

青芜听罢,心中那点侥倖的火星彻底熄灭,但温大夫的话也如一道清流,让她镇定下来。

至少,他在好转,他在挣扎著回来。

她敛去眼中失落,对温大夫欠身道:“多谢温大夫详解。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做,方能助他早日甦醒?”

温柏仁点头,目光落在萧珩盖著锦被的下身:“病人臥床日久,气血凝滯於下,经脉不畅。长此以往,即便醒来,双腿亦恐萎废无力。须得每日有人为其按摩腿足,活络气血,舒筋通脉。”

他顿了顿,看向屋內几人,“此需一定手法与耐力。”

赤鳶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夫,让我来。我习武之人,熟知经脉穴位,手上力道也知分寸。”

她说著,心中暗忖:青芜这几日几乎未合眼,又要操心饭食、应对张康、主持大局,若再添上这需耗时费力的按摩活计,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自己是暗卫,本就该为主子分忧,何况这等需要体力与技巧的事,她来做更合適。

温柏仁看了看赤鳶,见她目光坚定,身形利落,確是个合適人选,便道:“也好。姑娘且看仔细。”

他走到榻尾,轻轻掀开锦被一角,露出萧珩一双腿。

温大夫並未避讳,示意赤鳶近前,边示范边讲解。

“自足底『涌泉』始,以拇指按压,徐徐上推,至足踝、小腿肚『承山』、『三阴交』,再至膝弯『委中』……”

他手指力道均匀,动作沉稳,“大腿正面『血海』、『伏兔』,侧面『风市』,后侧『殷门』、『承扶』,皆需顾及。手法宜缓而深透,以病人体肤微热、经脉有酸胀感为宜,切不可用蛮力,以免伤及筋骨。”

赤鳶看得极其认真,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將温大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穴位名称牢牢刻在心里。

待温大夫示范一遍后,她主动伸出手:“大夫,让我试试,您看看力道与位置可对。”

温柏仁让开位置。

赤鳶挽起袖子,先搓热了双手,然后依照方才所学,从足底开始,一点点按压、推揉。

起初稍显生涩,但很快便掌握了节奏,力道拿捏得颇准,既不过轻如拂尘,也不过重生疼。

温大夫在一旁观察片刻,頷首道:“不错,姑娘悟性甚佳,手法已得要领。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不少於半个时辰。按摩时可配合些活血的药油更好,明日我配一些来。”

“有劳大夫。”赤鳶手下不停,沉声应道。

青芜站在一旁,看著赤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在有条不紊地动作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感激,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走上前,轻声对赤鳶道:“辛苦你了,赤鳶。”

赤鳶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哪里的话,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您快去歇会儿,这里有我看著。”

她目光扫过萧珩的睡顏,低声道,“主子定能感觉到我们在尽力,他会早点回来的。”

青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萧珩,转身悄然退出內室。

肩上的重担並未卸下,但至少,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她並非独自一人支撑。

有人与她一同,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著那一线微弱的生机,等待著黑暗尽头的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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