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抚平比甲上一丝皱痕,眼神却沉静如渊。
炭盆里火光跃动,在她裙裾上投下摇曳的暖色,却驱不散周身縈绕的寒意。
戏服已就,只待角力。
驛馆周遭的街巷,在冬日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霜痕凝结在瓦当之上,呵气成白。
墨隼將面容用特製的药膏染成暗黄,粘上花白的鬍鬚与眉毛,换上一身打著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袄裤,外罩一件脱了毛的旧羊皮坎肩,背上一个破烂的竹编筐,扮作一个在城中捡拾破烂为生的老叟。
他刻意將背佝僂,步履蹣跚,眼神混浊,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穷苦老人被生活磨礪出的瑟缩。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转角,那偶尔扫视周遭的一瞥,才锐利如鹰。
他挑著破筐,沿著驛馆外围的街巷缓缓而行。
驛馆正门紧闭,昔日钦差驻蹕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门口站著两名持刀的差役,还有两个穿著便服、眼神不住逡巡的汉子,一看便是杜文谦布下的暗桩。
墨隼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路过”,眼睛似乎只是看著地面,实则已將守卫的位置、换班的间隔、以及视线死角大致记下。
他转向驛馆后门所在的僻静巷道。
这里同样有人把守,但只有一名差役抱著膀子靠在墙边跺脚取暖,警惕性略低。
后门紧闭,门环上落了新锁,门前的石阶有被冲洗的痕跡,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墨隼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能停留,只能继续佝僂著前行,目光却如同筛子,扫过巷子每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破损的篱笆、结冰的水沟、墙角避风的乞丐……他特別注意那些乞丐和流浪汉,观察他们的身形、姿態、偶尔抬头的面孔。
没有常顺。
有几个身形略似的,他藉故走近些“乞討”或翻找,看到的都是全然陌生的脸。
他又扩大范围,在更外围的几条小巷中“拾荒”。
他留意地面有无特殊的標记,然而,除了冻硬的污雪和垃圾,他一无所获。
倒是在一处断墙边,发现了一点血跡,早已冻成黑褐色,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但痕跡很快消失在巷口通往的大路上,无从辨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寒气却未减。
墨隼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出来已近一个时辰,必须折返了。
长时间在目標区域徘徊,即便是老叟装扮,也易引起暗桩怀疑。
他最后望了一眼驛馆,心中默念:常顺,若你还活著,务必藏好。
他紧了紧破旧的坎肩,仿佛不胜寒意,咳嗽著,挑著空筐,沿著来路,一步一蹣跚地消失在巷口。
与此同时,那座土地祠后殿破败的窗欞后,常顺正將自己紧紧裹在一件满是尘垢的旧布幔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驛馆后门的方向。
这土地祠地势確如他所料,略高於周边民宅,透过窗格,能將驛馆后巷的大半情形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那名跺脚的差役,也看到了偶尔经过的“老叟”。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老叟”在附近逡巡,但一来距离不近,二来墨隼的偽装实在精妙,完全没將那老翁与墨隼联繫起来。
寒冷是最难捱的敌人。
祠內没有炭火,破败的殿宇四处漏风,呵气成霜。
他只能靠不停小幅度活动手脚,怀里还保存著从供桌上取下的两块干缩蒸饼。
蒸饼如同石头般,需要用力撕扯,和著嘴里含化的雪水艰难下咽。
这点食物支撑不了多久,但他不敢轻易离开这个观察点。
他看到了驛馆后门的死寂,看到了差役的懈怠与换班,也看到了远处街口似乎有便衣模样的人影闪动。
脚上的冻伤开始发痒发痛,手臂的伤口也阵阵抽痛。
常顺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將布幔裹得更紧,像一尊即將被冻僵却不肯移开视线的石像。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苦等的同伴之一,已与他近在咫尺,却又无声错过。
张康宅院的厨房內,热气渐起,米粥的香气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
正堂里,烛火映著几张稍得慰藉的面容。
赤鳶带回的消息让青芜的心略略放下些许。
两名专职情报的暗卫安然无恙,意味著外界的信息网络仍有可能恢復。
这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下,勉强吸到了一口氧气。
不多时,墨隼也悄然返回,褪去老翁的偽装,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一丝挫败。
他对上青芜询问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驛馆周遭戒备甚严,前后门皆有明暗哨。附近街巷、乞丐聚集处都细查过,未见常顺踪跡,也未发现他留下的暗记。”
墨隼的声音低沉,“我已记下守卫换岗的间隙与几处可能的观察点。今日时间仓促,不敢久留,恐引怀疑。明日我会再去,或可扩大范围,向更远的背街小巷寻访。”
青芜静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袖口细腻的锋毛。
她抬眸,眼神沉静却篤定:“常顺为人机警,他若能脱身,必会寻一处极其隱蔽、又能窥见驛馆动静的所在,蛰伏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墨隼,“明日再探,除了巷陌,也留意那些地势略高、能望见驛馆的废屋、祠庙、乃至大户人家后院的杂物楼阁。他既要躲藏,又要观望,这样的地方最有可能。”
墨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抱拳道:“姑娘思虑周全,属下明日便著重排查此类地点。”
“有劳了。”
青芜轻嘆一声,眉间倦意更深,“如今我们如盲人摸象,对漕运案全局、大人手中究竟握有哪些关键筹码,所知皆不深。杜文谦在外张网,我们在此困守……终非长久之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珩所在偏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一切,终究需得他快些好起来,方能筹谋破局。”
从昨夜仓惶潜入这宅院,眾人神经紧绷,只胡乱塞了些张康提前备下的点心果腹。
此刻暂得喘息,饥寒交迫之感便汹涌袭来。
赤鳶与墨隼皆是暗卫出身,野外生存尚可,於庖厨之事却近乎束手。
赵奉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员。
青芜见状,挽起袖子:“不能再凑合了。没有旁人,便自己动手。”
她身上那身浅葱色出锋比甲与月白短襦,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她却毫不在意。
厨房里食材不多,但有米、有醃菜、有冬储的萝卜、还有一小块火腿。
她利落地生火、淘米,將米粒倒入滚水中,慢慢搅动。
又指挥赤鳶洗净萝卜切丝,让墨隼將火腿切成极薄的片,赵奉则负责看顾灶火。
没有精致的刀工,没有繁复的调味,只是最质朴的烹飪。
粥在釜中咕嘟,渐渐粘稠,米香四溢。
萝卜丝用少许猪油清炒,加了一点盐。
火腿薄片蒸热,咸鲜诱人。
另有一小碟酱瓜。
当简单的粥菜摆上正堂方桌时,氤氳的热气让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酸。
这是一天一夜惊魂逃亡后,第一口真正暖入臟腑的食物。
几人围坐,默默进食。
粥水温润,熨帖著冰冷的肠胃;小菜清爽,驱散了喉间的乾涩。
没有言语,但一种共患难后、於绝境中亲手挣得一丝温暖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青芜吃得不多,心始终繫著偏房。
她用小碗盛了最上层稀薄的米油,又夹了两片最软的火腿,起身送去。
內室里,炭火比外间稍旺。
那位请来的大夫姓温,名柏仁,约莫三十许岁,此刻正坐在榻边矮凳上,为萧珩换额上的冷巾。
见青芜进来,他起身微微頷首:“姑娘。”
“温大夫辛苦。”
青芜將粥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先俯身探了探萧珩的额头,紧绷的神色终於鬆了一线,“热度似乎退了些?”
“是,这位郎君底子强韧,黄昏时高热渐退,现下已是低热。伤口未见恶化红肿,是吉兆。”
温柏仁语气平稳,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还需看自身造化与后续调养。”
青芜心中稍定,对温柏仁真诚道谢:“多谢温大夫妙手。如此险境,累您涉险,实在过意不去。”
温柏仁看了看青芜即便在灯下也难掩清贵之气的装扮,又瞥了一眼榻上面容苍白却轮廓深邃、气质不凡的萧珩,心中早已明了这绝非寻常人家。
他行医多年,自有识人之明,也懂得明哲保身,更有一份医者仁心。
眼前这女子,虽处境艰难,待人接物却客气有礼,目光清正,绝非奸恶之徒。
而榻上之人,观其气度,恐牵扯甚大。
他略一沉吟,道:“娘子客气。医者本分而已。我本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父母早逝。此间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多言。且待这位郎君情况再稳一些,再作计较。”
这话便是表明態度:他猜到此间涉及是非,但选择了留下,既为医责,或许也因看出青芜等人並非歹类,且隱隱觉得这或许是一场他无力参与的风波。他孑然一身,反倒少顾忌。
青芜闻言,心中感激更甚,再次敛衽一礼:“温大夫高义,没齿难忘。”
她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米油,一点点润湿萧珩乾裂的嘴唇,又慢慢餵入些许。
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与精致的髮髻上跳跃,將那份深藏的忧惧与坚韧,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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