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果然是一片湿冷,混合著血污。

她的指尖摸索著,忽然碰到了一小块异样的的东西——不是玉佩,不是令牌,而是一张……纸?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將纸片,一点点抽取出来。

就在纸张被取出的剎那,萧珩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仿佛终於完成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他喉间溢出一声似是嘆息又似是解脱的喟嘆,整个人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青芜握著那张湿漉漉的纸,心臟狂跳。

马车內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著什么,只隱约觉得像是一份文书,有摺叠的痕跡。

是密信?

是最后的指令?

还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某样证据?

她不敢隨意展开,生怕损毁了这“重要之物”。

她连忙將其小心地折拢,用自己的帕子稍稍吸去表面过多的血气,然后妥帖地放入自己怀中,紧贴著心口的位置。

她重新扶好萧珩,让他以更安稳的姿势靠著自己。

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感动,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釐清的悸动与承诺。

马车终於在漫长而紧张的行驶后,缓缓停在了城西竹影巷深处。

巷如其名,两侧院墙內探出的竹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憧憧黑影,更显幽深静謐。

一座黑漆门扉的小院前,早已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提著灯笼,正翘首张望。

见马车驶来,那人连忙小步迎上。

赵奉勒住马,回头对车內低声道:“姑娘,到了,门口有人候著。”

马车停稳,那管事已躬身到了车旁,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二分的恭敬:“贵客可是到了?小的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一应事物都已备齐,院內也已洒扫乾净,静候贵客下榻。”

说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这辆马车,试图窥探內里情形。

赵奉跳下车辕,挡在车门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著疏离:“有劳。贵人不喜繁琐,更不惯生人近前伺候。”

说著,从怀中摸出几粒碎银,递了过去,“替我多谢你家大人美意。此处既已妥当,你便可回去復命了。贵人需要清净。”

那管事接过银子,入手颇沉,脸上堆笑,脚步却未动,显然得到的指令不仅是接引,恐怕还有“看顾”或“留意”之意。

他搓著手,略显为难:“这……家主吩咐,务必要伺候周到,小的若是这就回去,只怕……”

就在这时,马车帘內传来一声女子略显娇慵、甚至带著点不耐的轻嗔:“赵大人,怎的还有閒杂絮语?不是说了要清净么?真是扰人……”

那声音柔媚中透著一丝被娇宠惯了的任性,听在管事耳中,立刻坐实了“金屋藏娇”的猜测——车里是位不耐俗务、脾气不小的“娇娘”。

既是这等私密事,主家又明確不喜人扰,自己再坚持,怕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反惹贵人不快。

横竖人已到地方,差事也算完成了大半。

“是是是,小的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贵客安歇,贵客安歇!”

管事不再犹豫,连忙躬身,提著灯笼快步退入巷子阴影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奉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四周,確认再无耳目,这才低声对车內道:“姑娘,人走了。”

几人迅速行动。

赵奉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入內查看。

院子果然如张康所言,不大,却精巧,一正两厢,角落里还有个小厨房,院中植著几竿瘦竹,清幽非常。

他快速巡视一圈,正房、厢房、后院,皆空无一人,所有房间床铺整洁,桌上甚至备好了茶水点心,厢房衣柜里果然放著崭新的女子衣裙首饰和几匹上好绸缎,小厨房的橱柜里,人参、阿胶等药材也已备好。

“姑娘,院內安全,暂无閒杂。”

赵奉返回门口稟报。

隨后三人合力,將萧珩小心翼翼挪下马车。

赵奉本想將萧珩安置到最宽敞明亮的正房上房,青芜却摇头低声道:“安置到东厢偏房。正房太过显眼,若有万一,偏房更易遮掩进退。”

赵奉此刻对青芜的判断已近乎信服,闻言毫无异议,立刻照办。

三人將萧珩安置在东厢房的床榻上。

这偏房布置得同样舒適,床帐被褥皆新,暖炉也已提前生好,驱散著冬夜的寒意。

院內果然没有一个僕妇丫鬟,想来是张康刻意清场,以求隱秘。

一切琐事,皆需亲力亲为。

青芜顾不上喘息,立刻打来热水。

她屏退了想要帮忙的大夫和赵奉,只请他们在外间稍候,以备不时之需。

关上门,她独自守在萧珩床边。

拧乾温热的布巾,她开始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颈间、手上凝结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触及他那冰冷皮肤,和胸前层层包裹的布带,她的心便一阵阵抽紧。

她解开染血的旧衣,在温水中浸湿布巾,小心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他身躯上乾涸的血跡和逃亡沾染的尘土。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水中再无红色。

然后,她打开赤鳶带回来的药包,按照大夫之前的手法,为他清洗伤口边缘,重新敷上厚厚的药膏,再用乾净的细白棉布仔细包扎好。

最后,为他换上柔软乾净的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细汗。

又去小厨房,用带来的陶罐和小炉,慢慢煎好大夫开的益气补血汤药。

待药汁温凉,她小心翼翼將药餵入萧珩口中。

许是身体本能需要,昏迷中的他竟然吞咽了下去,这让青芜稍稍鬆了口气。

餵完药,將他重新安置好,掖好被角,青芜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套藕荷色衣裙,早已被萧珩的血跡浸染得不成样子,前襟袖口儘是暗红的污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强打精神,去厨房又烧了一大桶热水,提到正房旁的一间净室。

那里果然也备好了全新的浴桶和巾帕。

她找出一套衣裙——是一套水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衣裙,配著月白色的出锋比甲,料子滑软,顏色清雅,是她从未穿过的好质地。

她將乾净衣物放在一旁,这才缓缓脱下身上的旧衣。

踏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困意袭来。

她本只想略泡一泡解解乏,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和赤鳶压低的呼唤:“青芜?青芜?”

青芜猛地惊醒,发现水早已凉透,自己竟在浴桶中睡著了。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起身,擦乾身体,换上那套水湖蓝的衣裙。

柔软的衣料贴在身上,带著新衣特有的淡淡薰香,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镜中人影虽难掩憔悴,但总算有了几分整洁模样,脸色似乎也因为这身好衣裳,显出了些许活气。

她拉开房门,赤鳶闪身进来,见她无恙,鬆了口气。

“墨隼也回来了,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已经处理过,在外面警戒。”

赤鳶快速低语,“废宅那边的痕跡都处理乾净了,沿途也留意了,暂无追兵跡象。”

听到墨隼平安,青芜一直高悬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

紧绷了一整天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敢放鬆些许,一股强烈的后怕与虚脱感涌上,让她腿脚都有些发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道,靠著门框缓了缓。

待气息稍匀,她忽然想起怀中那份被萧珩拼死护住、又郑重“交付”给她的“重要书信”。

先前在马车上无暇细看,后来又是一连串的忙碌。

此刻,夜深人静,暂时安全,那东西仿佛在她心口发烫。

她让赤鳶先去休息,自己则走回净室,从那件旧衣里,翻出了那张纸。

握在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怀中的温度与……执念。

她拿著它,重新回到萧珩床边的烛台旁。

烛火稳定地燃烧著,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圈。

她定了定神,就著这光亮,小心地、一点点將摺叠的纸张展开。

纸张因被血汗浸透又阴乾,显得皱褶而脆弱,边缘有些破损。

然而,上面清晰的字跡,却顽强地穿透了污渍,映入她的眼帘——

开头並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公文格式或密语,而是明明白白、规规矩矩的契书条款。

待到青芜快速看完,一脸的不可置信。

末尾,赫然盖著萧珩的官印!

不是密信,不是证据,不是指令……竟是她曾经小心翼翼提出、被他冷脸驳回过、后来未再提的那份——“包子铺合作契约”。

他不仅早已悄悄备好,签下了名字,盖上了代表身份与信誉的官印,还修改了条款——她得七,他得三!他將最大的利益和主导权,都给了她!

他甚至预留了她签名按指印的位置。

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地衝出了眼眶。

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所有小心翼翼试探的“妄想”,记得她那些关於“例银”和“本分”的拙劣藉口背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敷衍,不是施捨,而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以一种郑重的方式——动用官印,写下契约,赋予她律法意义上平等的合作地位和实实在在的经济保障——来回应她,来给她承诺,来为她构想一个他所能给予的、最“自由”的未来。

而她呢?

她还在心里反覆衡量他的“掌控欲”,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的动机,甚至在他重伤昏迷、执著地递出这份“生辰礼”时,还只当是什么需要保护的机密文书……

“呜……”

一声终究溃堤而出的呜咽,从她死死咬住的唇边逸出。

她猛地捂住嘴,可滚烫的泪水却疯狂奔涌,瞬间模糊了眼前契约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

什么冷静,什么筹谋,什么权衡,什么自我保护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张浸染著他鲜血、承载著他沉默如山心意的薄纸,衝击得粉碎。

她跪倒在萧珩的床边,握著那份契约,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泪水滴落在契约上,晕开了墨跡,也滴落在他无知无觉、苍白沉睡的手背上。

烛火静静摇曳,映照著床上重伤昏迷的男人,和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终於卸下所有偽装与心防的女子。

这份迟来的、浸满血色的生辰礼,终究以一种最残酷又最温柔的方式,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將她那颗漂泊无依、充满戒备的心,彻底揽入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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