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音乐渐渐声起。

银幕上的絳红色幕布缓缓拉开,一片黑白画面开始在光影交错中浮现。

画面上是谁也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年份,1937年夏天的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柳条在风中轻摆,夫子庙前的街市上人流如织,卖货郎的吆喝声混著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一座数千年的古城在胶片上安静的运转著。

银幕上的字幕打出: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三个月后,日军逼近南京。那座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古都,即將迎来它歷史上最黑暗的冬天。

画面一转,连贯的警报声撕裂了寧静。

银幕上开始出现平民逃难的身影。扛著包袱的老人、抱著孩子的母亲、牵著弟妹的少年,在炮火声中沿著中山陵的林荫道仓皇南撤。镜头跟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穿著一件破旧的棉布衫,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底,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观眾席上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泣声。

前排的那位唐將军倒是没有哭。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银幕。他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握在手里,低著头,手指在镜框边缘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镜框的那层金属给磨穿。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友谊大剧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银幕上,到处都是弹坑的南京城郊被一寸一寸的呈现出来,那场惨烈的保卫战被回放到了所有人的眼前。巷战、肉搏、守军在最后一刻依然死守著城门不放,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折了就用拳头和牙齿。画面中有一个细节:一位姓刘的团长在撤退前夕烧掉了所有的文书档案,只留下了一份花名册。月光下,他用钢笔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镜头慢慢推近,观眾看清了那行字:“南京城在,我就在。南京城不在,我也在。“

那行字的后面,跟隨著上百个名字。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年轻的生命。

而那个烧掉文书的刘团长,银幕上显示了他的结局:三天后,他在光华门阵地上被弹片击中腹部,临终前將那份花名册託付给一个十六岁的传令兵,让他想办法把花名册送出南京。那名传令兵揣著花名册在枪林弹雨中蹚过护城河,最终把花名册交到了一位正在撤退的国际友人手中。那位国际友人后来辗转將花名册带出了南京,带到了上海,带到了港岛,最终存入了南汉的国家纪念馆,成为了歷史的见证。

电影放到这里,许富贵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像绷紧的琴弦忽然断了一根。

当银幕上出现日军进城后的画面时,大会堂里的呼吸声几乎停滯了。那些镜头经过了克制到近乎残忍的处理——没有特写,没有血腥的堆砌,只有远景中升起的浓烟、秦淮河面上漂浮的杂物、以及空荡荡的街道上散落的一只布鞋。

但每一个观眾都知道,那些没有拍出来的,可以让人產生诸多联想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人无法直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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