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灯一直是坏的——或者说,它从来就不需要“好”。
那盏昏黄的顶灯像一只疲惫的眼,半睁半闭,把金属壁上的冷光磨成一层薄雾。座椅的皮面有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的汗混出来的味道,像医院走廊里拖不走的阴影。
林望跌回来的那一瞬间,整节车厢都轻轻一震。
不是车轮碾轨的震,而是他体內某种“频率”被硬生生拽回来的震。
耳膜先痛,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颅骨;隨后才是肺部的痉挛,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压住了,却压不住全身的冷汗。
他本能地抬手去撑座椅。
动作抬到一半,整个人像被钉住。
右臂没有抬起来。准確地说——右臂的“重量”不见了。
他低头。右侧衣袖被撕得乱七八糟,边缘全是被强行拉扯后的毛边和线头,捲曲著黏在血里。断口处的皮肉翻著,露出一点惨白的骨色。血在不停地往外“涌”,一股一股顺著肘上方淌下来,滴在金属地板上。
“嗒。”“嗒。”那声音很轻,却像在车厢里敲钟。
林望盯著那截断臂,眼睛发直,仿佛直到这一秒才真正相信——自己把一部分身体,留在了上一个关卡的那台机器里。
他想吸气,断口处的痛立刻炸开,像有人拿著钝锯在骨头里来回拉;冷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后颈,牙齿不受控地打战。
“別动。”许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之前更低、更紧。
她在林望面前蹲下,视线落在那截断臂上,停了半秒。
下一秒,她抬起手就按了上去。
不是按在断口上——而是直接按在上臂靠近肩的地方,四指扣死,拇指压住动脉的走向。力道极狠,像把他身体里那股“漏出去的命”硬生生按回去。
林望倒抽一口气,额头冷汗瞬间冒出来。
“你想流血到休克?”许晚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却冷静得像命令,“把肩抬起来。贴紧座椅。別弓背。”
林望喉咙里挤出一点哑声:“我……我撑不住……”
“你撑得住。”她打断他,“现在听我的。”
她一手保持压迫,另一只手伸向自己腰间——风衣的腰带被她一把抽出,布带从扣环里“唰”地滑出来。
她没有犹豫,直接把腰带从他上臂绕过去,一圈、两圈,勒在肩下不远的地方。
腰带边缘蹭过血,立刻发暗,像被什么东西迅速染黑。
“忍住。”她把他的左手按到座椅扶手上,“別抓伤口。”
然后她猛地一拽。林望整个人一颤,喉咙里差点衝出惨叫。
许晚却把声音压得更低:“別喊。喊会消耗体能,让你更快失去意识。”
“看著我。”她低声,“別看伤口。看我。”
林望本能地抬眼。许晚的眼睛在昏黄灯下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那种冷酷不是无情,是把恐惧压到最底下,先救命。
她把布带勒紧,打了一个死结,又补了第二个结,把结头压进布带里,以免它在车厢的某次震动里鬆开。
血流的速度终於慢下来。
滴落声从“嗒嗒”变成了更稀的、间隔更长的“嗒”。
许晚这才稍稍鬆了一点按压的力,却没有完全放开。她伸手去摸他的颈侧,指腹贴在他脉搏上,停了两秒。
“心跳太快。”她说,“你在发抖,说明你开始失温。”
林望的牙还在打颤:“我……冷……”
“当然冷。”许晚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直接盖到他肩上,把他整个人裹住。外套里残留著她身上的一点温度,像一张突然扣下来的毯子。
她抬起他的左手,塞进外套里,逼他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压住。”她说,“別让自己散掉。”
林望怔了一下:“谢谢……”
许晚看著他,“记住,林望,別放弃。你还活著。”
车厢顶灯轻轻闪了一下,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窗外那片黑暗仍旧静止,却像更近了,贴著玻璃,仿佛隨时会伸出什么东西来舔走这点温柔。
林望的视线发虚,声音哑得破碎:“我……是不是……真的断了一条胳膊?我是说……在现实中……那辆末班车上的我……”
许晚抬眼看他,眼神充满了疼惜,“林望……你在那辆车上还在睡著。可是……你在这里流的血,会把你那具躯壳里的生命一点点抽乾。”
她停了一下,又耐心地补充道:“你在现实中的那辆车上,的確没有缺少手臂,但你的意识在剥离。等你在这里撑不住的时候,现实里的你也无法再醒来。”
“是,我懂了。”林望苦笑,带著一点悲悯的自嘲,“別人只会看到我坐在末班车上,脑袋歪著,像终於睡熟。一个加班过度,在午夜末班车上猝死的打工人。”
“所以,”许晚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每一次进关卡,都当成真刀真枪。这里不是闹著玩的。你掉一滴血,都是在拿命付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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