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拙爱乾净,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
一个连床单被褥都永远保持清爽、绝不会容忍汗腻污垢的老人,怎么可能允许臥室里有食物腐败的味道?
寻找阿九的紧迫感还在灼烧著他的神经,但內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却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站在臥室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那气味的来源。
衣柜敞著,里面除了叠放整齐的衣物,別无他物。
床上被褥凌乱摊开,是秦守拙起床时的模样,根本藏不了东西。
桌子、椅子、墙角堆放的几捆草药,都没有异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前那只黑色的木箱上。
木箱静静地待在那里,黄铜锁扣得严丝合缝。
但吴远舟可以肯定,那缕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正是从木箱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
他很清楚,私自动別人的“保险箱”是犯忌讳的。
可此刻,那木箱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的谜题,等著他亲手开启。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春节,他和秦守拙喝了不少自酿的米酒。
微醺之下,老人带著几分炫耀,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当著他的面,打开了这只木箱,向他展示自己早年雕刻的得意之作。
钥匙!!
吴远舟没再犹豫,一步跨到床头柜前,拉开了那个他记忆中的抽屉。
在一叠旧报纸和几盒火柴下面,静静地躺著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拿著钥匙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直觉告诉他,他即將揭开的,不是一口普通的箱子,而是通往黑暗真相的潘多拉魔盒。
“咔噠”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吴远舟定了定神,伸手握住箱盖边缘的铜环,用力向上一掀。
“吱呀”。
箱盖带著沉闷的摩擦声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得並不十分整齐的十几张儺面,在这些面具下面,压著几个大小不一的布袋。
最大的那个,是黑色的厚帆布袋,鼓鼓囊囊,袋口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扎紧,打了复杂的结。
就在箱盖完全打开的瞬间,那黑色袋子竟然不易察觉地蠕动了一下,像是里面装著什么活物,被惊动后试图挣扎。
吴远舟呼吸一滯,心臟骤停半拍。
他死死盯著那只袋子,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到袋身隨著那微弱的蠕动,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起伏轮廓。
强烈的不安中,他暂时没去碰那个最可疑的黑袋子,而是小心地將上面的几张儺面挪开,想看看下面还有什么。
面具被移开,露出了的箱子更深处。
然而,吴远舟的目光却猛地凝固在了那些被他拿起的儺面上。
通常而言,为了佩戴舒適,儺面的內面会进行简单的打磨,但基本保持平整,顶多根据人脸弧度略有凹陷。
但这些面具的內面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孔洞和凹槽!
这些孔洞毫无规律可言,不像是雕刻失误或木材自然缺陷,更像是被人用凿子或刻刀,刻意掏凿出来的!
有些孔洞边缘还残留著新鲜的木屑,显然是近期所为。
在儺面內部做这种手脚,完全违背了儺面製作的传统和规矩!
尤其是秦守拙这样的老手艺人,技法早已融入骨血,每一刀都有章法传承,绝不可能出现如此荒谬的失误。
除非……这不是失误!
一个冰冷的画面,伴隨著巨大的嗡鸣声,骤然撞进吴远舟的脑海。
春祭大典上,那尊被摆上神坛的儺母面具,在眾目睽睽之下,毫无徵兆地轰然炸裂,犹如神祇震怒,降下凶兆。
那个他有过无数猜想,却始终不敢去证实的可能性,此刻如同破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侥倖。
秦守拙!!!就是秦守拙乾的!
他背著所有人,用这些废弃的面具,一遍又一遍地实验,直到掌握那种能让面具从內部精准爆破的方法。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春祭的儺母面具上,製造了那场震惊全县的意外,成功地將恐慌和怀疑的种子,埋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吴远舟感到一阵眩晕,扶著箱壁才勉强站稳。
如果这些凿孔的面具是他隱藏的罪证,那么和这些面具锁在一起的这个会蠕动的黑色袋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嘶……”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那个黑色布袋里传来。
袋身的蠕动变得更加明显,仿佛里面的东西感知到了吴远舟的注视,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吴远舟猛地回过神来。
不能再犹豫了!他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伸出手,小心地触向那个黑色布袋。
就在他指尖碰到粗糙帆布表面的瞬间,布袋里的东西陡然剧烈地扭动了起来!
整个袋子像活了,在箱子里弹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隔著厚厚的帆布,吴远舟的心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冰冷滑腻、充满韧性的柱状物体在疯狂地滑动、缠绕、撞击。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劈中他的天灵盖!
蛇!!!而且是很多条!
处於冬眠状態被强行唤醒的蛇,它们被捆在这个袋子里!
那一刻,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林鯤那苦苦解释著的模样:“吴局长,我真的没骗你,昨天晚上,我真的是被一群蛇围攻了……”
更多的线索和细节,开始在他脑中疯狂翻涌。
霍胤昌三人对容山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的关注,尤其是对阿九。
秦守拙对这三人也一直抱著深深的敌意。
只是他一直以为,秦守拙的敌意最多是排斥、是製造麻烦赶人走。
但现在他明白了,从三位客人踏入容山村的那一刻起,秦守拙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离开。
春祭爆炸是警告,也是试探。
之后的意外,是步步紧逼的杀招。
林鯤遭遇的蛇群,何燾的粪池意外,都是精心设计,旨在取命的杀局!
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才让他们侥倖逃生。
那么……霍胤昌呢?
他一直安然无恙,是因为他並非目標,还是需要更特殊的对待?
如今他们即將离开,秦守拙会甘心就这样放走他们吗?
如果他不甘心在这最后关头,他究竟还准备了什么?
吴远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將那把黄铜钥匙和手里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这间瀰漫著腐臭和阴谋的臥室。
他必须立刻进山!必须找到他们!
无论前方是陷阱、是杀戮场,还是更可怕的的东西!
浓雾瀰漫的山村小道在他脚下延伸,前方是吞噬了光线、声音和一切希望的群山。
吴远舟拔足狂奔,冲向那片深邃不详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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