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世道难活，百姓皆苦

“先把手洗乾净。”

女孩愣了一下，隨后依言照做，不敢有半点迟疑。

江水微凉，冲刷著指尖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咬著牙，笨拙地搓洗著手上的污泥与血渍。直到那双小手终於露出了原本有些苍白的肤色，白清远才微微頷首。

他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帮她擦乾水渍，隨后又从怀中摸出一盒特製的药膏，指尖轻挑，將药膏细细敷在伤口上。

那药膏清凉透骨，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很快便止了血，结了一层淡淡的痂。

做完这一切，白清远才带著女孩回到茶摊，挑了张还算乾净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小女孩缩手缩脚地站在桌边，两只手上还残留著药膏的清凉，脑袋却垂得很低。

“坐吧。”

白清远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

女孩身子猛地一颤，怯生生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脚下像生了根，动也不敢动。

“奴婢不敢。”

在她那贫瘠的认知里，吃饭从来没有女人上桌的规矩，更別提是跟刚买下她的“老爷”同桌。

白清远暗嘆一声，倒也没再强求。他也知道，要改变一个人的观念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强行施恩反而会让她更加惊恐。

“隨你吧。”

听到这三个字，女孩紧绷的肩膀明显一松，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伙计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点心。

一碟子热气腾腾的糖糕，一碟子酥皮点心，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闻到这股味道，女孩喉咙滚动，吞了口唾沫，乾瘪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发出“咕嚕”一声长鸣。

但这声音反而让她更害怕了，因此把头埋得更低。

白清远见状，心中暗嘆一声，然后看似隨意地將那碟热气腾腾的糖糕推到了桌沿最外侧，一个几乎快要掉下去的位置——那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都赏你了，不许浪费。”

他端起茶杯，不再去看女孩，目光投向远处喧囂的江面。

女孩盯著那碟糖糕，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在確认这位“老爷”真的不吃之后，她才敢伸出小手，一把抓起两块糖糕。

紧接著，她却並没有立刻往嘴里塞，而是触电般地缩回手，迅速退后了两步，退到了茶摊角落的一根竹竿阴影里。

她背过身去，用那瘦弱的脊背挡住白清远的视线，这才敢低下头，拼命將糖糕往嘴里塞去。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老高，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咀嚼声，只有喉咙间压抑的吞咽声。

白清远依旧看著江面，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壁，然后將另一碟酥皮点心也推到了桌沿边。

身后那细碎的吞咽声似乎停滯了一瞬。

很快，一只瘦小的手再次快速探出，抓走了点心，又迅速缩回了阴影里。

直到两碟点心吃得乾乾净净，那女孩才意犹未尽地舔舐著指尖残留的糖霜，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著白清远。

白清远缓缓转过身来，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粗瓷茶碗。

“倒碗茶喝，顺顺气。”

女孩犹豫了一下，但在白清远的注视下，她还是伸出了手，有些笨拙地翻过茶碗，提起沉甸甸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碗便是几大口咽下。

待她放下茶碗，呼吸终於平顺了许多。

白清远看著她那张稍微有了点血色的脸，这才缓缓开口。

“叫什么名字？”

“二……二丫。”

二丫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动。

“为什么被卖？”

白清远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依旧喧囂繁忙的码头。

那里千帆竞发，货物如山，挑夫的號子声震天响，银钱如流水般在各个商行间流转。

“我看这码头生意兴隆，也不像是个没活路的地方。只要肯出力气，总不至於饿死。”

二丫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什么叫“生意兴隆”。

她只是绞著手指，囁嚅道：“家里……没米了。”

“没米？”

白清远眉头微皱，“今年有水旱？还是闹了蝗灾？”

二丫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没……这两年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的，地里收成很好。”

“既然收成好，为何还要卖儿卖女？”

白清远有些不解。

“收成越好，老爷们来收的租子就越多。”

二丫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是陈述著她所看到的、名为生活的事实。

“交了租子，还要交行船的过路钱，还有人头税……最后落到自家米缸里的，就只够全家喝稀粥的。”

“本来……本来勉强也能活。”

二丫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可今年开春，弟弟生了一场大病，上吐下泻的。爹娘为了给弟弟治病，把最后的口粮都卖了，还借了印子钱……实在还不上了。”

“在我之前，我还有个大姐……三年前被卖了。”

说到这里，二丫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事情，身子缩成一团，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想去东瀛……听说去了那边的姐姐，都没能活著回来的。”

白清远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风调雨顺，却民不聊生。

这码头上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往来如梭的万国商船，那是属於权贵和老爷们的盛世。

而对於二丫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这繁华和他们没有任何关係。

无论这世道是好是坏，他们永远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那一群人。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白清远看著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看著她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因为一顿饱饭而稍显安定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道，能安安稳稳吃饱饭，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他的心情，在这喧囂的码头边，愈发沉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