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疑邻盗斧,举止皆贼
白清远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赵志敬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他当时真的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资质尚可,所以隨口夸了一句?
见白清远面露迟疑之色,尹志平笑了笑,继续耐心地替他剖析道:“师弟,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你且换位思考一下,当时的你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外门记名弟子,无权无势,赵师兄若真有心针对你,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尹志平的声音平缓有力,继续道:
“以赵师兄在本教的权柄,只需稍作暗示,或者隨便在杂务差事上动些手脚,便足以让你在山上寸步难行,他又何必亲自出面,与你多费唇舌?”
尹志平顿了顿,语气幽幽道:
“再说句诛心的话,凭赵师兄的手段地位,若想让一个记名弟子在后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足坠崖』,做到死无对证,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看著沉默不语的白清远,尹志平又轻声补了最后一刀:
“你再仔细想想,自那日之后,赵师兄及其门下,可曾再主动找过你半点麻烦?”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得白清远哑口无言。
他顺著尹志平的思路细细想去,背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是啊。
若是赵志敬真要害自己,以其在全真教內的能量,自己当初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在终南山上修炼,甚至参加外门大较?怕是早就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赶下山去,或者乾脆在某天夜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自己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似乎全是建立在自我脑补的“被迫害妄想”之上……
“难道,我真的错怪赵师兄了?”
白清远心中那座坚固的偏见高墙开始动摇,“或许当初,赵师兄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化解门下纠纷,让我和鹿师侄化干戈为玉帛。
甚至……还真的对我產生了一丝惜才之意?”
见白清远陷入沉思,神色变幻,尹志平知道他听进去了。
於是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促狭地道:
“不过,师弟你刚才有一点倒是没说错。”
白清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尹志平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像是生怕隔墙有耳,凑过来小声道:
“赵师兄虽然不是坏人,但这心眼……確实极小,而且极好面子!这便是他的第二成心——『小心眼』。
若有人得罪了他,他就一定会找机会报復回来。”
说到这里,尹志平衝著白清远眨了眨眼,“这话出自我口,入得你耳,师弟可千万別泄露出去,否则赵师兄定要找我麻烦。”
白清远看著尹志平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不禁莞尔,原本凝重的气氛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赵师兄的性格虽有缺陷,手段或许也並不討喜,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个恶人。”
玩笑过后,尹志平收起嬉笑之色,正色道:
“不仅是我,教內的诸位师叔伯们也不认为赵师兄是个坏人。师弟你想想,就算贫道瞎眼,识人不明,难道掌教真人和诸位师叔伯也都瞎了眼吗?
贫道是三代首座,次座便是赵师兄,若他真是大奸大恶之徒,又岂能在这个位置稳坐这么多年?”
尹志平语重心长地轻嘆道:
“师弟,我们道家祖师爷传下的《道德经》有云:『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你若只困在自己的成见里,又怎能看清这世间的人和事呢?”
尹志平最后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震散了白清远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迷雾。
是了。
自己身为穿越者,总是仗著对原著剧情的熟悉,带著一副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去看人,把周围鲜活的人都当成了固定性格、贴著標籤的npc。
在原著里,赵志敬是反派,所以自己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是恶意的,都是为了將来做坏事在铺垫。
但他忘了,人是复杂的,也是会变的。
现在的赵志敬,还没有经歷后来那些权力的诱惑与逼迫,还没有走到眾叛亲离的那一步。现在的他,虽然有些傲慢,有些偏执,甚至有些神经质,但依然是那个一心为全真教著想,想要壮大全真教的玉阳子首徒。
就算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一开始不也是只想做个为国除贼的汉征西將军吗?
古人云:“疑邻盗斧,举止皆贼。”
原来真正狭隘的,不仅仅是赵志敬,还有带著偏见看人的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白清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色。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全真教义讲究:诚心见性,即为全真。
白清远此刻打破了心中的这一层“成心”,在心境修为上,竟是迈出了一大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现在若是去修炼全真內功,必然会大有长进。
他的感觉並没有错。
全真教的武功本来就是道家正宗,讲究性命双修,和全真教义息息相关。白清远现在於全真教义上的领悟更进了一步,再去修炼全真內功,自然事半功倍。
尹志平一直观察著白清远的神色。见他眉宇间的鬱结与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澄澈,便知他已经彻底想通。
“看来不用贫道多费唇舌了。”
尹志平欣慰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师弟休息了。那颗纯元丹,师弟若是信得过,便安心服用吧。”
说罢,他也不等白清远相送,摆了摆手,便直接推开院门,大步离去。那一袭道袍融入夜色,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洒脱。
白清远独立中庭,久久未动。夜风穿林而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举头望去,只见天边残云散尽,一轮明月当空,清辉遍洒,照得桌上那紫檀锦盒莹然生光。
过往种种猜忌防范,便如这眼前浮云,此刻一朝散去,方知天地原本辽阔。他只觉灵台一片空明,胸中块垒尽消,周身气机竟是前所未有的活泼流畅,隱隱然已有变动之象。
当下不再迟疑,他拿起锦盒,回身入房,掩上了门扉。
今夜,当有一番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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