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黑土块,还有一把发青发绿的霉米,里头裹著半数黄沙石。

“这……”

李景隆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差的米,也是家里下人吃剩下的碎白米。

“这他娘是给人吃的?!”

李景隆抓起一把,手晃得停不下来:“一半都是沙子!这米都烂出味了!餵牲口都怕药死!”

“牲口?”

陈老根惨笑出声:“大老爷……牲口贵啊……这是给俺们这些泥腿子吃的恩典……”

“这土块呢?”常升指著那些黑疙瘩,嗓门都在劈。

“药……”陈老根眼泪落下来直接结冰。

“俺换了闺女……才求来的救命药……”

“说是神药……可那是观音土拌的羊屎蛋……”

几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个字砸在眾人耳中,震得人发懵。

四周没了半点声息。

连最浑的蓝斌都张著嘴,嗓子里咯咯响。

这就是仁义?

这就是大伙还要跪著拜的圣人门第?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

他走到李景隆跟前,伸手抓起那把掺沙子的烂米。

“殿下!脏!”李景隆下意识想拦。

“脏?”

朱允熥盯他一眼。

那目光看得李景隆后背发毛。

“你嫌这脏?”

没任何预兆。

朱允熥抬手,直接把那把裹著沙子的烂米,塞进自个儿嘴里。

“殿下!!”常升眼皮狂跳,扑上来就要抠嘴。

“滚!!”

朱允熥一声狂吼。

霸王怒!

四周树上的积雪被震得哗哗掉。

他用力咀嚼。

“嘎嘣——嘎嘣——”

那是牙齿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是沙砾磨著肉的味道。

朱允熥面无表情。

他嚼得极其用力,那股狠劲,是要把这烂透的世道都嚼碎。

血丝顺著他的唇缝淌下来。

那是石子刺破了皮。

但他咽了。

霉味、苦味、铁锈味。

混著硬生生的石头,一路划破喉咙,往胃里扎。

“咕嘟。”

真咽下去了。

朱允熥转头,看著这帮嚇破胆的勛贵后裔。

他露出一嘴红森森的血。

“尝尝。”

朱允熥指著米袋子。

“都给我尝尝。”

“不敢了?”

“在京城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挺狂吗?不是说要做大明的柱石吗?”

“现在怂了?”

他“唰”地拔出雁翎刀。

“常升!开国公的种!给我吃!”

常升二话没说,抓起一团就往嘴里懟。

嚼得满嘴是血,眼泪合著雪水往下掉。

他不是疼,他是心口疼得要炸。

“蓝斌!你不是要杀人吗?不吃这百姓受的苦,你凭啥去杀人?吃!!”

蓝斌也是个狠主,抓起那块观音土直接生吞,一边嚼一边乾呕,脖子憋得紫红,硬是咽了。

“李景隆。”

刀尖指在了李景隆鼻樑骨上。

这位大明第一公爷,他看著那一袋子烂泥沙子。这是他家里狗都不看的垃圾。

“我……我吃……”

李景隆伸出手,抓一把。

刚一进口。

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直衝天灵盖。沙子硌得牙床生疼。

“呕——”

李景隆边哭边嚼。

他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什么叫苦。

这种苦,是这天下千万人的命。

“呸!”

李景隆吐出一口红水,那双眼通红一片。

“我不嫌脏了……”

他死盯著兗州城的亮光。

“操他姥姥的圣人门第!!”

“这帮畜生!!”

“他们真把人当畜生养啊!!”

地上,陈老根看著这帮贵人状若疯癲,抢著吃他的烂米。

他看呆了。

可他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这天,终於有人替他这个螻蚁发火了。

“爷……爷们儿……”

陈老根伸手想去摸朱允熥的战靴。

朱允熥俯下身,一把攥住那只带血的鸡爪手。

握死。

“老人家。”

朱允熥任由那血泥糊在他那名贵的甲冑上。

“你不是要捅天吗?”

“不用去了。”

“从现在起,孤就是天。”

朱允熥凑到他耳根子前。

“你的孙子,孤来送。你的闺女,孤去接。你的仇,孤……血洗了它!”

朱允熥挺起脊樑,把那半袋子霉米牢牢系在腰间。

那坠感,比千斤铁还沉。

他回过身,面对著那座巍峨的城府高墙。

他站在雪地里,周身煞气重得嚇人。

“常升!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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