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能说成白的,杀人能说成是度人?

“不……不是这样的……”

陈老根从喉咙里挤出悲鸣,他往前爬了两步。

“大老爷!您是读书人啊!您讲讲理啊!”

“那是人命啊!俺孙子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啊!!”

“俺闺女还在那火坑里啊!求大老爷救救她!那契约是骗人的!!”

“退下!”

两旁衙役衝上来,水火棍交叉,架在陈老根脖子上。

冰冷的木头触感,让陈老根的血都凉了。

吴正道厌恶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讲理?”

“本府的话,就是理。”

“你这刁民,咆哮公堂,污衊圣人,若是让你这种无赖讹上孔府,往后谁还敢行善积德?”

吴正道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籤,隨手扔在地上。

“啪。”

红色签子落地。

“重责四十!以儆效尤!”

“打完了,扔出去!”

“打!!”

两边衙役早就按捺不住,把陈老根按在地上。

“不!!冤枉啊!!”

“老天爷啊!!这世道没法活了啊!!”

陈老根拼命挣扎。

“噼啪!!”

第一板子落下。

那是实打实的红木棍子,带著风声,砸在陈老根枯瘦的脊梁骨上。

“噗!”

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衙役面无表情报数。

“啊!!!”

陈老根惨叫。

他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因为他看到吴正道头顶上高悬的牌匾——【明镜高悬】。

那四个金漆大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像咧著大嘴,嘲笑他这个信邪的傻子。

“噼啪!!”

“二!!”

“我是来告状的啊……我是来救命的啊……”

陈老根的声音越来越小。

每一棍子下去,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

吴正道坐在上面,又端起茶盏,轻轻吹吹浮沫。

“打重点。”

他轻描淡写地说。

“让外头泥腿子都听听动静。”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敬畏。”

……

四十板子打完。

陈老根后背烂成一摊肉泥,破棉袄都被打进了肉里,抠不下来。

他没死。

这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命贱,也硬。

两个衙役拖著他腿,一路拖出大堂,拖过积雪院子,把他扔出府衙大门。

“滚!”

“再敢来闹事,直接打死!”

“咣当!”

朱红色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雪还在下。

鹅毛大雪,很快就盖住了陈老根血肉模糊的身子。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呼啸。

陈老根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

良久。

那根还能动的手指头,勾了下。

他艰难抬起头,那张脸被雪冻成青紫色。

他看著那紧闭的府衙大门。

又转头,看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孔府高楼。

那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那里在喝酒,酒肉的香气隔著几条街都能闻见。

而他。

孙子烂了肠子。

闺女进了火坑。

自己被打断了脊樑。

“没……没活路了……”

陈老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里还有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他留给孙子路上吃的。

他拿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全是血腥味。

“咯嘣。”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风雪里特別清晰。

他笑了。

那双浑浊绝望的老眼里,一下没了所有光。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冬夜还黑,比人心还毒的神色。

那种神色叫——

同归於尽。

“既然……官不管……”

陈老根咽下带血馒头渣。

“既然……圣人吃人……”

他抓著雪地,他在雪地上爬。

他不回家。

那个家已经是死人坑了。

他朝著城隍庙爬去。

听说那里……这几天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是只要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就能给个活法。

“老天爷不开眼……”

陈老根每爬一步,就在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俺就……自己把这天……”

“捅个窟窿!!”

。。。。。。。。。。。。。。。

兗州府的风,带著哨音。

城隍庙外,塌半边的土墙后头。

雪积了半尺厚,把天地抹成一片死白。

只有几双眼睛,在黑暗的火堆里寒光闪闪。

朱允熥在城隍庙里,身上山文甲有点扎眼。

他没骑马,也没带大队人马。

为了在孔家反应过来前,看清兗州府的底色,他没骑马也没带大队人马。

朱允熥带著常升、李景隆,还有蓝玉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蓝斌、蓝慎。

再加上十来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好手。

他们连夜跑死三匹马,才摸到这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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