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理想主义者是最难对付的,他既不贪权,也不贪名,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只忠於自己认定的“道”。

这等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杀之,以免后患无穷。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爭吵不休,这边有一个杀的理由,另一边就有一条留的理由。

禪房中静得可怕,远处的诵经声隔著几重院落飘来,淡得几乎听不真切,反倒衬得室內愈发静得窒息。

足足一盏茶工夫过去,朱雄英抬了抬手,朝门外虚挥了挥。

两名锦衣卫立刻躬身悄声退去,木门被轻轻合上,室內重归静寂,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贫僧道衍,谢过皇长孙殿下不杀之恩!”就在此时,姚广孝忽然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未露出多余神情,唯有眼角褶皱微微舒展,那双三角眼褪去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通透。

抬手拢了拢僧袍的领口,隨即双手合十,躬身朝朱雄英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殿下但有所问,贫僧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雄英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转头,目光凝在道衍的三角眼上。

道衍微微一笑,语气沙哑中多了几分篤定:“殿下自踏入这禪房,至少动了四次杀心。”

“贫僧不知是什么阻了殿下动手,但皇孙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总不会是来与贫僧参禪论道、品悟经文的。”

“参禪论道?”朱雄英闻言笑了,“道衍禪师心中的道,恐怕不是佛法,而是天道吧。”

姚广孝眼瞼猛地一抬,三角眼里精光一闪,转瞬又敛去,恢復如常:“天道幽微,岂是凡人可轻言。”

朱雄英唇角微牵,露出一丝洞悉,“禪师以为,皇帝陛下的道是什么?燕王殿下的道,又是什么?”

姚广孝眼瞼重新垂下,手中捻动佛珠,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破绽:

“陛下乃开国雄主,行的是破而后立的霸道。燕王殿下……乃国之屏藩,行的是守土安疆的臣道。”

朱雄英轻笑一声,笑声极淡,却带著几分嘲讽之意,“出家人不打誑语,『奉王白帽』可不是什么臣子之道!”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骤然转沉,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道衍的眼底:“那是取而代之的不臣之道!”

空气骤然凝固,道衍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通透淡然的模样,可捻动佛珠的手指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

在朱雄英的目光下,他没有半分狡辩之意,反而添了几分坦然:“殿下所言极是,贫僧此举,罪该万死!”

“禪师又虚言誑吾。”朱雄英闻言,面上依旧带著轻嘲的笑意,“人活一世,唯有一条性命,死一次便烟消云散,哪来的万次可死?”

话音落时,他將笑意敛去,神色渐沉,上前半步,“吾有一事不解,汝为何偏偏选中了燕王?”

这个问题,他在后世读到这段歷史时就想问了。

姚广孝在洪武十五年选择辅助燕王朱棣一事本身就很异常。

这可是洪武朝最稳固的时期,当时的朱棣只是个就藩不到两年的年轻藩王,以朱元璋对藩王的钳制手段,藩王造反的成功率无限接近於零。

朱棣的成功需要有太多的前置条件。

需要储君早逝;朱元璋將朝廷顶级將帅杀到断层。

朱允炆激进削藩,直接废黜逼死藩王,导致其他藩王兔死狐悲。

用人不当,用耿炳文,李景隆为主帅,屡失战机,葬送军事优势。

政治幼稚,下旨“勿使朕有杀叔之名”,束缚全军手脚,导致朱棣多次在绝境中得以身免。

这就像是一块连环拼图,缺少任何一环,靖难之役都不可能成功。

如果说,这个时候的姚广孝就预见到了未来会完成这么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蹟,除非他也是穿越者,否则朱雄英是绝对不信的。

道衍闻言,默然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藏著解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缓缓放下佛珠,抬眼看向朱雄英,三角眼里再无半分隱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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