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既已认输,便该履行承诺。”

释无念默然片刻,垂首:“贫僧愿赌服输。三年之內,听凭施主驱策。”

他顿了顿,声无波澜:“施主想教贫僧做什么?”

沈墨笑了笑,凑近些许:“我要你————帮我弄些精怪出来。”

释无念愕然抬眸。

无悲无喜的脸上,露出近乎荒谬的神情。

“————施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地火龙蜥能成,是因赤焰山底有地心炎髓。

贫僧不过是借那一方造化宝地,以佛元为引、精血为媒,將其中鬱积千年的火灵之精凝成灵体。”

他顿了顿,眸光沉沉:“可天下之大,这样的洞天福地能有几处?”

“地心炎髓、万年寒魄、紫霄雷池、空青石乳————

每一处都是天地自生灵枢,可遇而不可求。

贫僧纵有凝练之法,若无这等宝地,便是燃尽佛元、放干精血,也凝不出一头精怪。”

说到此处,他轻嘆一声:“贫僧明白了。施主此番赌斗,用意原来在此。”

沈墨看著他,没有否认。

心里却不免失望。

原以为留下这佛子,便能隔三差五给自己弄几头精怪出来,不周山基自可飞速蜕变。

谁料凝练一头精怪竟这般麻烦。

但人已留下,总得物尽其用。

沈墨沉吟片刻,忽然抬眼:“那这样吧————你每日给我诵经念佛,如何?”

此言一出。

檐角下范五味直接被自己口水呛到,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释无念亦是一怔。

“————诵经?”

他眸子里一片茫然,“施主对佛法————感兴趣?”

沈墨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对啊,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度化我吗?”

“现在机会来了。

他笑得人畜无害:“从今日起,你每日只管诵经。

不管《法华》也好,《楞严》也罢,哪怕是《金刚》《药师》《地藏》,想到什么念什么。

我就在旁边练功,咱俩各不耽误。”

紧接著。

他又煞有其事地补充了句:“三年下来,没准我还真被你度化了呢。”

释无念望著他,心底仿若一万头异兽狂奔。

————早知如此,贫僧何必和他赌斗。

便是留下念经,也强过被迫侍奉三年。

思及此。

他缓缓闭上了眼,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沈墨满意地收回手,转身朝檐下范五味郑重拱手:“范大哥,今夜多有仰仗。沈墨谢过。”

范五味抬手打了个哈欠:“公子甭客气。保护你,本就是俺的本分。”

说著,他瞟了眼释无念:“往后这禿————这位大师也住这儿?”

“是。”

“成,那俺明早多添一瓢水熬粥。没啥事,俺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晃著肥硕的身子往厢房走去,刚迈过月洞门,又探回头来,朝释无念咧嘴一笑:“大师,俺燉的肘子可香了,你吃些不?”

释无念双目紧闭,深吸口气,没有回答。

见状,范五味也不再拿他打趣,晃晃悠悠迈步离去。

不多时。

月洞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泉提著灯笼小跑进来,待看清满院残垣断壁,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灯笼啪嗒掉在地上。

“————少、少爷?”

沈墨拍了拍內衬上的灰土,语气如常:“来得正好。带这位大师去西厢安置,往后他也住在这里。”

顿了顿,又道:“哦对,明日天亮去成衣铺,给大师做几身新僧袍,素净些的。还有————”

他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庭院:“寻几个泥瓦匠来,把这院子修一修。”

刘泉机械般点头,目光呆滯地引著释无念往西厢去了。

翌日,天光大亮。

沈墨用过早膳,便將释无念拉到內院。

院中已略作收拾,那棵断树被锯走,地上大坑先用碎石填平。

东墙根下新搬来一只蒲团,正对著院中央的一片空地。

沈墨抬手一指:“坐。”

释无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敛袍落座。

沈墨则退至院心,站定,闭目。

片刻,他睁眼,掌势已起。

同一瞬,身后传来释无念低沉的嗓音,如远钟初鸣:“如是我闻————”

是《金刚经》。

那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沉静。

沈墨则掌风呼啸,一招“推山入海”捲起满地落叶。

【淬炼值+24】

释无念的经文不曾停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沈墨身形腾转,第二式“灵蛇绕柱”紧隨而出。

【淬炼值+24】

一套混元焚天掌打完,五式尽出。

【淬炼值+120】

沈墨收势而立,眼底精芒闪烁。

方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已涨了百余点。

若照这个速度————

他猛地转头,望向蒲团上眉目低垂、仍在诵经不止的白衣僧人。

释无念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口中经文却未停。

沈墨嘴角缓缓扬起。

什么叫物尽其用?

这便是了。

这佛子满脑子不知装了多少佛经典籍,便是日夜不停轮著念,怕也能念上三月不重样。

自己只需在他诵经时练功,“行、知”二道齐头並进一突破七品洗髓,何愁无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盪,再次拉开掌势。

晨光之中,诵经声与掌风交织,落满一院。

入夜,青州城北,一处僻宅。

屋內无烛。

月光从窗欞缝隙渗入,落在一男子肩头。

他坐在暗影里,低垂著眼,手中执一块白布,正一寸一寸擦拭掌中长剑。

——

剑身狭长,刃口无光,通体呈一种极淡的霜白。

男子擦得很慢,像是在抚一件旧物,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篤。篤篤。

三声。

两轻一重。

男子起身,將剑搁於案上,不紧不慢拉开门閂。

门外立著一道人影,斗篷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頜。

那人跨过门槛,带进一襟夜风的凉意。

“大人。”

男子拱手。

斗篷下的人没有寒暄,径直开口:“北狄王庭就派你一人前来?”

“对付一个黄口小儿。吾一人足矣。”

斗篷下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哂然。

“好。”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地址在此。今夜动手。”

男子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不过一息,他便將纸条攥紧掌心。

再摊开时,纸屑簌簌自指缝飘落,恰似冬夜初雪。

男子垂眸看著那些碎屑落在脚边,冷声开口。

“害我北狄折损两员大將。此子,今晚必死。”

窗外月色清寒。

斗篷人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男子则行至案前,握住那柄霜白长剑。

剑刃映出一双眼眸一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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