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赵木功身后的黄怀重朝前挪了一步,压低声气:
“监军,有位弟兄挨了枪子儿,伤得沉,一直念叨著想见您一面,是原先东两的,叫盛狗子。”
赵木成听著这名,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人。东两那阵,盛狗子就是个不起眼的兵,瘦小,寡言,干活不躲懒,打仗不露头。
爹妈早没了,他带个弟弟投的军,那弟弟才十二三,跟著他住在营里,帮伙房打打杂,大伙儿都喊他盛二娃。
盛狗子从不多话,就是闷头干,谁对他好一分,他就记在心里。
赵木成当两司马那阵,偶尔让人多打一份饭给二娃,盛狗子没说过谢,可每回见著赵木木成,那眼神里都带著一股崇敬。
赵木成没再吭声,抬脚往赵木功那一卒的临时驻地去。
赵木功跟在后头,脸上的红晕已泛成青白,低著头,一声不敢喘。
驻地是寨子东头几间临时徵用的民房。眾人见赵木成来,忙不迭闪开道。赵木成弯腰钻进屋。
屋里光线昏沉,地上铺了层乾草,草上躺著个人,身上盖件破旧的號衣。
是盛狗子。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影里白得像桑皮纸,额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肚子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黑红黑红的,血糊糊的洞沿翻著白肉,血还在往外渗,咋按都按不住。
旁边扔著几团叫血浸透的破布,显然有人试著包过,不顶用。
这伤,不是勒块布能救回来的。
盛狗子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吸进去的气少,呼出来的气多。
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声,像架老掉牙的风箱,隨时都要停。
床边趴著个半大娃子,抱著盛狗子的手,把脸埋在脏兮兮的袖筒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听见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得糊了脸模样的面庞。
盛二娃瞅见赵木成,眼窝里的泪又涌出来,嗓子嘶哑地喊了声:“司马,俺哥他……”话没说完,又呜咽著趴下去了。
盛狗子听见动静,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瞅见赵木成,那涣散的眼神竟聚起一点光。
嘴唇翕动著,使尽了全身气力,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
这是盛狗子最后能喊出的囫圇字句。
接下来,喉咙里只剩下那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的“嗬嗬”声。
他动了动指头,想去够二娃的手,够了两下,没够著。
盛狗子的眼还望著赵木成,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像是在等一句话。
赵木成蹲下身,攥住了盛狗子那只还在徒劳摸索的手。声气很轻,却很稳:
“你放心,你弟,我会带回天京。除非咱这些人全死在北边了。”
“这马家圩打下来了,银钱少不了你弟的。往后有咱一口饭,就有他一条活路。”
盛狗子听完了。
他眼里的那点光亮,一点一点,慢慢暗下去。
盛狗子的手在赵木成掌心里鬆了劲,死了。
盛二娃的哭声在屋里猛地炸开,撕心裂肺。他扑在盛狗子渐渐冷下去的肉身子上,喊哥,喊了好几声。
屋里旁的兵,有的偏过头去,有的低著头,死盯著地面。
没人抹泪,也没人吭声。
从湖南到天京,再从天京一路北上,见得太多了。
谁都知道,出来打仗,命就不是自家的了。
今儿是他,明儿兴许是你,后儿兴许是旁边那个刚还在说笑的人。
盛狗子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末一个。
赵木成站起身,把那件盖盛狗子身上的號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他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木成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对赵木功说:
“木功,你带二娃去马家。”
赵木成的声气很平,很淡,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他们出银子,包了盛狗子的命。他一条命,值多少钱,让马家自家掂量。”
“要是马家拿不出银子,或者捨不得银子。”
赵木成顿了顿。
“那就砍他马家一个脑壳,给狗子做祭礼。你去办。”
赵木功戳在原地,像叫雷劈了。
他瞅著兄长的背影,又瞅瞅屋里抱著盛狗子尸身痛哭的二娃,再瞅瞅自家腰间那把还没揩净血的刀。
赵木功突然明白了。
为啥逮人的是他,去马家谈赎金的却是王大勇。为啥兄长说“你还有旁的事”。
旁的事,不是抢功,不是露脸。
是给死了的弟兄討个说法,是叫活著的人晓得,跟著你赵木功,死了也有人给你收尸,也有人给你报仇。
赵木功使劲吸了吸鼻子,弯下腰,一把拽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的盛二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