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设的“牌尾馆”天天扫街,严禁隨地便溺,违者重罚。

所以这新城虽说简陋,街面却齐整,水沟也通畅,难得闻见什么臭气。

比那时好些乌烟瘴气的旧城都强,就算跟北京城那些八旗老爷住的乾净地界比,也不差啥。

路上碰见的人,多半因缺吃少喝显得消瘦黧黑,可眼里却烧著一股子亢奋的光。

这光景,跟赵木成前身在湖南老家见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家那些乡亲,那才叫活得跟牲口没两样,眼神空荡荡的,在饿死的边儿上打滚,几天见不著一粒米是常事。

正是这种被踩进泥里的苦,才让洪秀全那“有饭同食”的吆喝,像炸雷一样,点著了成千上万快饿死的人。

能让人扒上一口饭,管他是糙米还是细粮,在快饿死的人心里,那就是活菩萨,是真天王。

赵木成带著木根,走到了典圣粮衙门。

递上刻著“前五军前营后一东两司马”的木户牌和一方粗糙的印信。

值班的圣粮官,穿著暗红绸袍子,戴著黑缎帽,袍子上隱隱绣著谷穗补子。

虽说跟赵木成算是脸熟,还是板板正正地对了户牌,让他签字画押。

一套规矩走完,才从身后麻袋里舀出十二斤半糙米,“哗”一声倒进赵木成张开的米袋里。

“是新米!”木根凑近闻了闻,脸上透出点儿喜色,“糙是糙点,可比前些日子的陈米香多了。”

回到东两的地盘,大伙儿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赵木成的堂弟赵木功已经把大铁锅架好,柴火也备得足足的。

赵木功长得膀大腰圆,骨架结实,天生一把好力气。

只是常年吃不饱,颧骨突著,眼窝凹著,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带著湖南人那股子倔和悍。

当年老家饿死人一片,是他护著赵木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块儿投了太平军,现在是赵木成手下最得力的伍长。

“大哥,粮领回来了?”赵木功迎上来,接过米袋顺手递给旁边的人去淘洗。

“嗯。”赵木成应著,目光扫过围拢来的弟兄们。

这些人多半是湖南老乡,一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赵木成这个不怕事,肯为大家出头的两司马,都挺服气。

赵木成朝他们点点头,视线扫过人群边上的李野和柱子。

那俩人缩在一边,连马上要开饭了也心不在焉,跟往常很不一样。

赵木功跟著看过去,眉头一皱,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木成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让他別吱声。

这会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化成一锅浓稠的糙米粥。

香气飘出来,勾得人喉咙直动。

分粥的时候,赵木成特意多看了李野和柱子两眼。

李野眼神跟他一碰,慌里慌张地躲开了,满脸心虚。

柱子一直低著头,盯著自己的破碗,不敢抬起来。

赵木成心里跟明镜似的,木根昨晚的话,准没错。

每人分了两大碗实实在在的稠粥,个个吃得碗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舔著碗边。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儿,大伙儿的精神头看著也足了点。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火火的锣声,敲破了营房的寂静,“讲道理”大会要开始了。

“整队,出发。”

二十五人的小队迅速列好,跟著赵木成,匯入从各条巷子涌出来的人流,像无数条小溪,哗哗地朝著城东大校场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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