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听紫鹃在耳边说了,这史大姑娘是自幼失了怙恃的,打小还养在贾母身边,搁荣府里正经住过几年。
头两年到了七岁上,才被接回保龄侯府跟著叔叔婶婶生活,不过每年节里,还是会过来住上一阵。
黛玉本来听了这话,对湘云已先有了一份“同病相怜”的亲近。
而且相比之下,自己至少还有父亲疼爱,所以一向顾影自怜的她,竟对湘云生出几分心疼。
不过还不等这份情绪酝酿出来,便被湘云那银铃似的欢笑声给打断了。
“老祖宗!这回您可得留我多住几日!”湘云她一面说,一面已凑到贾母榻前,也不坐那绣墩,竟挨著榻边儿直接坐了,仰著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理直气壮地扯著贾母的衣袖,“上回婶娘接我回去,说好了『下回多住』,可下回又只说『节下再来』。如今节也到了,老祖宗要是不开口,云儿可赖著不走了!”
贾母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话逗得直笑,揽著湘云在怀里,连连拍她的背,满脸满眼都是宠溺:“走什么走?这回说什么也不让你走了!怎么也得过了上元,在府里看了花灯,不然谁来接我也不放!”
“那可就说准了!”湘云立刻高兴地坐直身子。
一旁鸳鸯琥珀等人皆掩口笑。
湘云得了贾母“过了上元”的准话,愈发眉飞色舞,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掰著指头算:“老祖宗,今年灯节咱们府上扎什么灯?可还扎那走马灯?上回那只『嫦娥奔月』的,月轮儿会转,云彩是染了银粉的,好看极了!”
贾母被她问得直笑:“你这孩子,灯节还早呢,就惦记上了。”
“不早了!”湘云不依,索性偎到贾母怀里,仰著脸撒娇,“转眼就到了!老祖宗,今年我还要一盏,那花灯定要糊成芙蓉样式,瓣儿要层层叠叠的,里头点了烛,透出来该是粉瀅瀅的光!再缀上流苏穗子,风一吹,就这样晃呀晃的……”
她正说到兴头上,小手还在空中比划著名。
又晃起脑袋,头上那对赤金小响铃簪便跟著叮叮噹噹脆响,衬得一张圆圆脸愈发生动。
贾母搂著她,连连道好好好,一面笑一面吩咐鸳鸯:“记著,回头让人照著云丫头说的扎一盏,要顶好的。”
鸳鸯笑著应了。
湘云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又拉著探春的手絮絮说起上回离府时未做完的“九连环”来:“探丫头,那个双层九连环,我可快解开了!偏那日车马备得急,我连匣子都没来得及带上。这回你找出来,咱们接著解,这回我定能比你快!”
探春笑道:“早给你收在箱子里了,就知你惦记著。”
湘云笑得明媚,仍不閒著,又扭头去拉迎春:“二姐姐,你绣的那扇面儿,上回那只蝴蝶我还没看够呢,是用的打籽绣还是滚针?等我回去也要学著做……”
迎春温声答她,湘云便凑过去,嘰嘰喳喳问个不住。
惜春也被她拉过来,问那盆水仙开得好不好、几时结花苞、可曾换水。
一时之间,荣庆堂里全是湘云清亮亮的声音,如檐下新雀,把满屋子静气都搅活了。
黛玉在旁边怔怔看著,心下止不住地泛起涟漪。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可以那样放肆地赖在外祖母怀里撒娇,那样响亮地笑著,那样理直气壮地要花灯、要顽器、要姊妹们陪她解九连环……
这个新认识的云丫头,明明与自己那么相像,却又偏偏截然相反。
她是这样神气活现、这样热闹鲜活。
她只站在那里,便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眉眼里没有半分阴翳,笑起来时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连那咬舌的软糯音调都带著雀跃的欢喜。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