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之幸!中原之幸!”

薛玉郎面色平静,微笑道:“方丈大师过誉了。大轮明王之事不过是顺手为之;三十年悬案,自有其因果;至於天山童姥————”

他顿了顿,淡然道:“她退兵,也並非是在下胜了她。箇中缘由,不便细说,还望诸位见谅。”

眾人听了,只当他谦虚,欢呼声更甚。

“薛帮主太谦虚了!”

“胜了就是胜了,何必多说!”

“这等气度,当真是大英雄、大豪杰!”

玄慈望著薛玉郎,眼中满是讚赏。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想到了什么,忽然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那嘆息声很轻,却如同暮鼓晨钟压下了满场欢呼。

眾人一怔,齐齐望向玄慈。

玄慈抬起头,望向眾人,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愧之色。

他缓缓开口:“既然事情已平定,那么老衲也不能再逃避了。”

眾人心中一凛,已知他要说什么。

玄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方才萧远山施主所言句句属实,老衲確实与叶二娘有私情,还生了孩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见羞愧,却依旧挺直腰背,没有低头:“此乃重罪,违背少林清规,玷污佛门清净,老衲身为方丈罪加一等。”

他抬起头,望向戒律院首座玄寂:“玄寂师弟,请依寺规,杖责一百。”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方丈!”

“师兄!”

“万万不可!”

少林眾僧齐齐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玄难急声道:“师兄,你方才已受了內伤,这一百杖下去如何承受得住!”

这还算说得轻了。

所有人都知道玄慈既然要当眾受罚,以证少林清白,那自然不会用內功抵挡。

而一百杖下去,別说是玄慈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扛不住啊。

后世有个叫武松的,可谓是天生神力,神仙转世下凡,却也在被人栽赃陷害之下扛不住多少下就被屈打成招了。

所以一百杖下去就是必死无疑了。

玄寂也道:“师兄,你虽有过错,但今日之事,你已当眾认错,何必————”

玄慈缓缓摇头,声音苍老而坚定:“正因为老衲是方丈才更不能徇私,少林清规,岂能因老衲一人而废?”

他望向眾人,目光中满是决绝:“今日天下英雄都在此处,正好做个见证。”

“老衲受罚之后,是死是活,皆听天由命。若侥倖不死,自当闭门思过,终生不出;

若命该如此————”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那也是老衲咎由自取。”

“玄寂,动手!”

眾人哑口无言。

玄寂望著玄慈,眼眶微红,终於长嘆一声。

杖责,开始了。

一杖,又一杖。

玄慈果然没有运功抵抗,每一杖都结结实实落在背上。

十杖之后,背上的僧袍已渗出血痕。

三十杖之后,血痕已连成一片。

五十杖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冷汗如雨,却依旧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八十杖之后,他已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

九十杖—

他终於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栽倒!

“师兄!”

“方丈!”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忽然响起!

虚竹再傻,此刻也不能无动於衷了,扑到玄慈身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抱著玄慈,哭得稀里哗啦,笨呼呼的,嘴里只会反覆喊著:“爹————爹————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那模样,那哭声,撕心裂肺,让在场无数人侧目不忍。

玄慈艰难地抬起头,望著这个刚相认不到一个时辰的儿子,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虚竹哭得更凶了。

眾人不忍再看,纷纷移开目光。

薛玉郎负手而立,没有劝,也没有拦。

毕竟人各有志。

玄慈要维护少林清誉,寧愿受死,那是他的选择。

最后十杖,终於打完。

玄慈已彻底昏迷,气息奄奄。

玄难、玄寂等人慌忙將他扶起,运功疗伤。

隨后一群少林弟子拥上来,七手八脚將他抬了下去。

虚竹哭著喊著,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消失在殿门之后。

广场上,再次陷入寂静。

眾人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神情复杂。

有钦佩,有唏嘘,有嘆息,有茫然。

玄慈方丈虽然的確是错了,可毕竟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少林清誉。

良久,才有人长长嘆了口气。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薛玉郎身上。

今日之事,至此已算是彻底解决。

可还有一件事——

萧远山与慕容博被那神秘的老僧带走,生死未下。

萧峰与慕容復追了出去,至今未归。

还有萧峰带来的燕云十八骑,以及那位阿朱姑娘此刻还在广场边缘孤零零地站著,无人理会。

这些,该如何处置?

眾人眼巴巴地望著薛玉郎,等他开口。

眼下,所有人都不用多说,都已默认薛玉郎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谁若说他不是,那无疑是睁著眼睛说瞎话了。

薛玉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乔峰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方才真相已明,他是无辜的。”

“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换做在座任何一人,都会如此。”

他望著眾人,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乔峰的为人,你们难道不知?”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纷纷点头。

是啊。

乔峰的为人,他们岂能不知?

豪迈磊落,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若非有契丹人的血脉,他们谁不肯承认乔峰的为人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道:“乔帮主————確实是无辜的。”

都又开始叫上帮主了,足矣见乔峰现在於眾人心里的形象已变。

也又有人嘆道:“其实萧远山杀了那么多人,那是萧远山的事,不该算在乔——萧峰头上的,毕竟也是我们先对不起他们一家人。”

更多人默默点头。

薛玉郎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頷首,然后道:“剩下的事,由我来办便是。诸位今日辛苦,且先下去休息罢。少林寺自会安排斋饭住宿。”

眾人听了,纷纷抱拳行礼,口中说著“薛帮主辛苦”“有劳薛帮主”之类的话,然后在少林僧眾的引导下,陆续散去。

玄难、玄寂等玄字辈高僧也走了过来,向薛玉郎合十行礼,言语间满是感激与钦佩。

薛玉郎只是淡淡应了几句,便让他们也去忙了。

全冠清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帮主,您看现在————”

薛玉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下去。”

全冠清笑容一僵,连忙躬身:“是、是,属下这就退下。”

转身便走。

宋长老、陈长老、吴长老三人对视一眼,也识趣地抱拳行礼,退了下去。

眾女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薛玉郎。

可薛玉郎似乎並没有叫她们跟隨的意思。

阿紫撅著嘴,跺了跺脚,满脸不情愿:“薛哥哥,你又要一个人去啊?”

薛玉郎微微一笑:“怎么,捨不得?”

阿紫哼了一声,小脸微红,嘴上却不饶人:“谁捨不得你!我是怕你又被哪个老太婆拐走了!”

薛玉郎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乖乖等著,我去去就回。”

阿紫还想再说什么,见他自光坚定,只得撅著嘴,不再言语。

钟灵软糯糯地道:“薛大哥,你要小心呀————”

薛玉郎点点头,又看了李青萝一眼。

李青萝依旧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贵妇模样,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却充满了暖昧,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了,早点回来、早点回家排位。

阮星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木婉清早已转身走远,只留下一道冷冷的背影。

王语嫣依旧望著別处,仿佛薛玉郎要走要留,与她毫无关係。

梅兰竹菊四剑齐齐行礼:“少尊主慢走。”

薛玉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穿过广场,穿过那些渐次散去的人群,穿过那依旧蒙蒙的细雨,向著之前萧峰与慕容復追出去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约数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后三尺处,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微微带著喘息:“等等我。”

薛玉郎缓缓转过身。

眼前站著的,是一个娇俏灵动,眉眼如画的女子。

她几缕髮丝被细雨打湿,贴在颊边,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正是阿朱。

她望著他,目光复杂。

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改观。

毕竟薛玉郎从前对她做的事实在是————

她一开始本以为这个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偽君子会趁机落井下石,会与眾人一起詆毁乔峰,甚至加害。

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当著天下英雄的面为乔峰说了公道话,还了对方一个清白。

就冲这些所作所为,她对他的印象便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究竟是在做什么?

薛玉郎则望著她,没有说话。

阿朱深吸一口气,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跟你一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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