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声如刀投来。

左子穆老脸涨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辛双清垂下眼帘,只是苦笑。

她能说什么?

说她们恐惧天山童姥的生死符?

还是说无量剑早已是灵宫附庸,自己不过是人家帐薄上的一个名字?

说什么都是丟人,不如不说。

那质问者见二人不答,只道他们心虚,愈发来劲:“堂堂大理名门正派,却给西域邪魔当走狗!左掌门,辛掌门,你们可还有半分羞耻之心!亏我十年前还去无量山观过你们东西二宗比剑!”

左子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片刻后,那只手缓缓鬆开。

他依旧一言不发。

辛双清轻轻嘆了口气,望向远处的嵩山云海,目光空茫。

丐帮这边,全冠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再也不主动出去丟脸了。

宋长老、陈长老、吴长老不著痕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都是人老成精的人物,此刻虽不说话,余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薛玉郎身上。

薛玉郎,丐帮新任帮主。

此时此刻,他会怎么做?

薛玉郎却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似乎对场上这场愈演愈烈的骂战浑然不觉。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塑造出一副“无人能猜透”的模样。

全冠清咽了口唾沫,把已到嘴边的那句“帮主,咱们丐帮是不是该————”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少林大殿前自己想推薛帮主出头,被那轻飘飘一句“这是私人恩怨”挡回来的滋味。

此刻他不敢再开这个口。

骂战已至白热化。

终於玄慈方丈再次开口。

他向前踏出一步,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声如洪钟,压下满场喧器:“诸位,且听老衲一言。”

他的声音苍老,却平稳如古寺晨钟,一字一顿:“少林寺,始建於北魏太和年间,迄今七百余载。歷代祖师大德,护持正法,传灯无尽。”

他顿了顿,抬首望向那轻纱轿床,目光平和而坚定:“尊驾远来是客,少林自当以礼相待。然若尊驾此来意在践踏中原武林尊严、侵凌佛门清净之地”

他的声音仍是那般苍老平缓,却如钝刀出鞘:“老衲虽德薄能鲜,亦当尽此一躯,护我山门,卫我正法。”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更有一股暮年烈士的悲壮。

中原群雄听了,方才的鼓譟渐渐平息,不少人望向玄慈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这老和尚刚身败名裂,却没有垮。

此刻的他依然是少林方丈,依然是正道旗帜。

眾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有玄慈方丈在,有玄慈方丈引领群雄,今日之事或许不会太糟。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被一道轻笑击得粉碎。

“呵。”

那笑声很轻,很柔,带著少女的娇嫩与清脆。

却清清楚楚穿透了所有嘈杂,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轿床的轻纱,无风自动。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掠出轿帘。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

没有人捕捉到她的轨跡。

甚至没有人来得及眨眼。

那道身影如一道流光踩著西域眾人的头顶,一掠数丈,再掠十丈,三掠——已在玄慈方丈面前!

眾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身量极小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女童模样。

她穿著一袭緋红衣衫,肤如白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

若单看容貌,任谁都会以为是哪家王府的娇养小郡主。

可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那是一种俯瞰苍生、睥睨天下的冷傲。

她抬起手。

那只手也小小的,白嫩如新剥菱角,五指纤纤,仿佛轻轻一握便会碎掉。

就是这样一只小手,轻飘飘地拍向玄慈方丈。

玄慈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右掌一翻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大金刚掌!

掌风刚猛无儔,正是他浸淫五十余年的看家本领!

两掌相接。

没有巨响。

没有劲气四溅。

玄慈方丈只觉对方那小小的手掌中传来一道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山崩,如海啸,如天塌。

他的大金刚掌力在这道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一触即溃。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

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鳶,向后飞出!

“方丈师兄!”

“师兄!”

玄难、玄寂等玄字辈高僧大惊失色,齐齐飞身抢上!

玄难一掌抵住玄慈后心,玄寂抓住玄慈右臂,二人同时运功,要为他卸去这一掌之力然后,他们也被那尚未散尽的余劲,震得齐齐踉蹌数步,险些站立不住!

玄慈方丈被扶住时,面色已惨白如纸。

他的右掌,那只与那女童对了一掌的手,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虎口处,血痕正缓缓渗出。

而那道緋红身影早已飘然而返。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女童”已回到了轿床上,轻纱垂落,仿佛从未离开。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娇嫩如初春黄鶯:“少林寺,不过如此。”

隨后,满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那一掌拍散了。

少林方丈,武林泰斗的玄慈大师,竟被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一掌秒杀?!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中炸开,炸得人神魂俱震,茫然失语。

这般带给眾人的震撼,已经丝毫不亚於先前扫地僧了。

玄难扶著玄慈,声音发颤:“师兄————师兄————”

玄慈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著自己颤抖不止的右手,只觉胸腔中內息翻涌,多说一句话只怕也要喷血了。

五十余年苦功,少林至刚至猛的大金刚掌在这女童面前竟如螳臂当车,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缓缓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诸葛中、李固、彭连、赵青、孙七、周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著同样的神情:

如遭雷击。

那女童只用了一掌。

一掌,便將中原武林百余年来不倒的精神旗帜打得摇摇欲坠。

而此刻,她斜倚在锦榻上,隔著轻纱,漫不经心地把玩著自己白嫩的手指,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

梅兰竹菊四剑呆呆地望著轿床,方才的雀跃此刻全化作了钦佩。

她们早知道尊主武功盖世,无人能敌。

阿紫扯著薛玉郎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鬆开了。

她望著那轻纱笼罩的轿床,第一次没有说俏皮话。

钟灵轻轻“呀”了一声,下意识往薛玉郎身边靠了靠,只觉刚才那个小妹妹实在是可怕极了。

木婉清依旧冷著脸,但目光落在那轿床上时,罕见地没有冷哼。

全冠清喉结剧烈滚动,眼角余光死死锁在薛玉郎脸上。

薛帮主————

薛帮主从方才到现在始终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他在想什么?

你为何还不出来装逼?

全冠清不知道。

薛玉郎却是望著那轻纱轿床,望著轿中那道若隱若现的娇小身影暗暗思忖:“刚才巫行云那一掌威力远超自己想像,甚至在自己之上。”

不过也不稀奇。

天山童姥的武功本来就是断层式的。

几十年前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李秋水这样的高手按著头打,李秋水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哪怕是在功力功亏一簣、被切掉了一条腿的情况下都能和李秋水打一个鱼死网破,更別说现在她不仅伤势痊癒,而且因修习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缘故,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涅槃,涅槃重生后功力將远胜从前!

此刻的童姥,武功之强横恐怕仅在今日那深不可测的扫地僧之下。

连自己也还差著一线。

场上,死寂仍在蔓延。

玄慈方丈被玄字辈眾僧扶至一旁,仍在运功调息,右掌却仍微微颤抖。

玄难、玄寂等玄字辈高僧沉默地围在他身侧,无人说话。

没有人再喝骂。

没有人再叫阵。

那一声“不过如此”,轻飘飘的却如同万钧巨石压在每个中原武林人士的心口。

灵鷲宫部眾依旧沉默。

西域各派也依旧沉默。

但那沉默里,已隱隱有了压制不住的得意与轻蔑。

余婆婆嘴角噙著一丝冷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显:“还,有,谁!”

山门外,春风吹动苍松翠柏,发出低低的涛声。

广场上,数千人对峙,鸦雀无声。

谁也不知道这场还没真正开始便已大败的对峙该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薛玉郎忽然动了。

只因为此刻气氛已到了顶点。

该他装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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