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再举目看去,不过只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

眉眼平阔,一双细目常弯,似笑非笑,见人先露三分和气,唇边两道浅纹却如刀锋入鞘,藏尽寒气。

即便如此,也改不了对方那股浸入骨髓的锋锐之意,肩背宽挺,身骨如刀削斧凿,脊直如贯长枪,一派渊渟岳峙的刚硬锐意气象。

见二人出来,王欒稍一躬身便闪身至一旁,赵静蓉则是上前一礼。

“伯父,叔父。”

声音当中仍是充满了对两位一流高手,兗州城定海神针的恭敬,但隱隱还是存了一丝幽怨於其中。

毕竟她跟赵馆主是实打实的亲叔侄关係。

自己劳心劳力,辅佐夫君將这大通鏢局创办的有声有色,如今好容易动了心思收个弟子,还未等师傅领进门,便要行这赌上性命之事。

要说心里没有怨气,那是假的。

那名唤作赵琛的精壮汉子不以为意,背手缓缓踱步走到二人身前。

上下打量了李延一番后,温言道:

“听说你年仅十二,便连杀五人乾净利落,心中似乎对这般腌臢之人怨气极大。

既然你是静蓉徒儿,我这个做师公的便为你討来这人性命,交予你手来了结,你心中可愿?”

说话间轻言细语,与其长相气势截然相反。

唯一相同的,便是话语间那股理当如此的莫名感觉,委实是气势极盛。

“多谢师公安排,弟子求之不得。

只是师公当面,弟子斗胆,想求一枚能吊住生机之物。”

这话一出,不仅在场眾人心中皆是一楞,就连赵琛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略微咂摸了一下李延的话中滋味,赵琛有些玩味的道:

“你答应的可是生死战,仅是吊住生机,怕是有些不够啊。”

李延脸色不变,在眾人面前站的笔直:

“师公若有,还望不吝赐弟子一份。”

“有意思,我这里还真有一枚春风丹,短时间內吊住一个人的生机不难。

可是吊住生机毕竟不是保住性命,你最好想清楚了。”

说罢,赵琛自怀中掏了掏,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瓷瓶出来,隨意扔给李延。

李延眼睛一亮,伸手將瓷瓶接住。

不料赵琛接著话锋一转,有些鬆散肆意的继续道:

“我这人平日里虽然主张亲疏有別,但做事最是讲究公平,既然给了你丹药,那贼妇自然也要有一份好处。”

说罢,伸手一推,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自掌中平推而出,打在了那被绑在柱子上的贼首身上。

“啊!”

一声痛呼自贼首口中传出,原本垂首濒死的躯体好似被灌了什么十全补药一般,將头猛然抬了起来。

苍白的脸上也现出了几分血色。

赵静蓉见此登时挑眉,忍不住就要上前与叔父理论一二,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压了回去。

以兗州城为中心,凉州道內的大小城池谁不知晓。

“疯魔刀”赵琛胆大妄为,做事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放荡不羈,但极重规矩。

重的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说翻脸干你就翻脸干你,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从来不在乎什么脸面。

別说自己的亲侄女,就是宗师亲至也不例外。

所以眼见赵琛出手相助了那贼首一臂之力,事情就已经根本由不得她来左右,左思右想,还是熄了开口的想法。

此时三言两语间,事情敲定。

站在其身后的王家老祖面色却是古井无波。

他心里清楚,赵琛虽然疯魔,但骨子里绝对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贼妇如此大动干戈。

今日这般阵仗,十有九九都是有目的地故意为之,但究竟是出於什么目的,他还没有看清。

所以在得到那七品功法的线索后,便全权將此事交给了赵琛处理,仅在一旁观望,丝毫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

说话间,赵琛手指轻弹。

几道劲风飘过,原本將那妇人束缚在木桩之上的绳索被悉数解开。

被解开束缚的妇人一个踉蹌扑倒在地,隨即竟如枯竹般缓缓撑起身子。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眸子眼像死鱼一样凸了出来,死气沉沉地扫过眾人,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目光扫到那年仅十二、面容犹带稚气的李延时,陡然定住,嘴角抽搐,眼中爆出一抹刻骨的恨意。

本来她是可以乔装打扮,安稳混出城外,但一切都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小子给毁了。

连带自己也落在了对方手中,难逃一死。

看著看著,她忽然咧开嘴,痴痴地笑了起来,那嘴里黑黝黝的,满口白牙竟是被悉数拔去,只余下一个血洞般的深窟。

笑声嘶哑尖利,好似猿猴嘶鸣,又好像夜梟啼哭,狰狞面容扭曲更似恶鬼一般。

如此一幕,十来岁的孩童但凡胆气弱些,只怕於原地都要站立不稳。

而李延站定於对方身前,將赵静蓉专门为他准备的小一號朴刀自背上解下,稳稳拿在手中,並未著急出手。

反而深吸了一口冷风,徐徐吐出一口气,死死盯著眼前的贼妇不动。

无论在场的这些人有什么算计,亦或是要借他的手做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所在乎的,也不是他该想的。

明爭暗斗,愿者上鉤。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的,用自己的刀,来送对方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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