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多半是没什么机会亲赴战阵,用这些技巧去杀敌了。它们留在我这里,不过是隨著我一起在公文案牘间慢慢生锈、被遗忘。而阁下您,亨利,您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您的剑是为了保护您的主君,为了践行骑士之道而挥动。这些技巧在您手中,远比在我这里更有价值,更能发挥它们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啊这————”

里昂和亨利都沉默了。

里昂趁机向亨利递去一个小眼神。

亨利心领神会,他拿起酒杯,走向伊萨克,为他斟满,然后自己也举杯,小心问道:“总管阁下,请恕我冒昧。自从我们见面,我便感觉您似乎心事重重。方才宴席间,殿下与我也有所察觉。您身居要职,深受总督信任,武艺又如此精湛,何以————如此心灰意冷,甚至觉得一身本领再无用处?又为何,肯將如此珍贵的家传剑技,轻易授予我们这两个初次见面的异邦过客?”

伊萨克握著酒杯,沉默了良久。

“我的武艺————確实是我父亲教的。”伊萨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回忆道,“我父亲一安德鲁尼科斯·安格洛斯,曾是帝国在小亚细亚的一位將军,战功卓著。因为家族渊源和职务关係,他经常需要与耶路撒冷王国联络,协调十字军过境或联合作战的事宜。所以,他对你们拉丁人————至少对耶路撒冷人,始终抱有一份天然的善意与了解。这份感觉,或许也影响了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父亲————他经歷过许多。皇太后玛利亚摄政初期,他与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一样,是坚定的保皇派,致力於稳定局势,对抗————安德洛尼卡那只老狐狸的野心。然而,在军事上,他未能抵挡住安德洛尼卡的优势兵力,无奈之下,为了摩下將士的性命,选择了有条件投降。这件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心结。而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当时选择了沉默,默许了安德洛尼卡暂时的统治——我知道这无关对错,只是时势下的无奈选择。”

伊萨克嘆道:“后来,安德洛尼卡越发猜忌功臣宿將。他尤其忌惮布拉纳斯在军中的威望,为了將布拉纳斯从东线这个敏感的位置上调离,他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假借巴西琉斯詔令,命令我那年迈多病、早已不堪长途跋涉的父亲,离开君士坦丁堡相对安逸的閒职,前往小亚细亚,接替布拉纳斯!”

“父亲明知这是借刀杀人,是流放,是羞辱,却因为君命难违,不得不拖著病体上路————结果,还没走到一半,就————病逝在赴任上。”

伊萨克將酒一饮而尽,冷冷说道:“他临终前告诉我,在这个看似强盛的庞大帝国为將,就像风暴中的孤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浪头来自何方。你或许能躲过敌人的明枪,却难防来自背后的暗箭。他一生竭力避开政治漩涡,只想做个纯粹的军人,可每一次,每一次都被卷进去,身不由己。他最终没能死在捍卫疆土的战场上,却像一枚无用的棋子,被执棋者隨意丟弃在路边,无声凋零————”

他抬起头,眼中隱隱有泪光:“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安德洛尼卡之祸,如果帝国能少些內斗,多些任人唯贤的清明————以我父亲的才能、资歷和对帝国的忠诚,此刻坐在东线大统帅位置上的,或许应该是他,而不是布拉纳斯这种疯子。他或许能和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一样,被视作支撑帝国的栋樑,被尊为救星”,而不是————一个默默无闻、客死异乡的失败者。”

宴会厅一阵寂静。

作为异邦的拉丁人,里昂和亨利此刻任何的评价或安慰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最好的做法,就是倾听,然后报以沉默的尊重。

良久,里昂才缓缓开口,同情道:“总管阁下————对於令尊的遭遇,我深感遗憾。虽然我未曾有幸见过他,但我在君士坦丁堡时,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也曾对我提及过安德鲁尼科斯·安格洛斯將军,言语之中,充满痛惜与敬意。大元帅说,帝国失去了一位忠诚而富有经验的臂膀。”

虽然康托斯特法诺斯从来没跟他提起过安德鲁尼科斯,但善意的谎言总是好的。

伊萨克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向里昂,用力眨了眨眼,似乎要將涌上的情绪逼回去,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瞧我————真是失態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酒壶,为里昂和亨利斟酒,也为自己满上,“贵客临门,本该欢宴,我却在这里絮絮叨叨这些陈年旧事,扰了二位的兴致。实在不该,不该!我们————不提这些了!喝酒,愿上帝保佑耶路撒冷,也愿罗马帝国荣光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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