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周易的声音陡然转高,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威严:“即日起,撤去你在道盟原有的一切职务。”
“本座封你为——道盟第一任天下行走!”
“嗡!”
一道乌光自殿內飞出,速度不快,却带著沉浑的灵压,稳稳悬浮在肖天昊身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以古篆阳文深刻四个大字——“天下行走”!字体苍劲,隱隱有流光內蕴。背面则鐫刻著简化的一气道盟徽记,以及更为复杂的云纹与禁制符文。
这不仅仅是一枚身份令牌,更是一件气息不俗的法宝!令牌表面流转的符文,隱隱散发出“禁绝万法”的晦涩道韵,显然被炼製者赋予了某种强大的神通。
日月同错世界的周易虽师承“三真”,但却是由海山了代为收徒传法,自幼於蓬莱岛修行,对蓬莱一脉神通亦颇为熟稔,可谓集两家之长於一身。
“持此令,如本座亲临!”
周易的声音响彻广场,也传入殿內每一个心思各异的人耳中。
“职责所在:巡查天下,监察四方,专司平反冤假错案,纠察不法,肃清道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重的权柄:“遇重大冤情、紧急事態、或罪证確凿之恶徒————”
“准你—先斩后奏!”
天下行走!巡查天下!先斩后奏!如盟主亲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权力,简直骇人听闻!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肖天昊这个刚刚还是待宰死囚、肖家余孽的青年,將一跃成为道盟之內,地位超然、权柄极重、几乎可以无视大部分常规程序与世家阻挠的“钦差大臣”!其威慑力与行动自由度,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的黑曜监察使!
这样的权力,是杨家在鼎盛时期也绝对无法给予肖天昊的!甚至可以说,是千百年来,道盟体制內从未出现过的特殊职位!
一步登天!
真正的,一步登天!
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太具戏剧性,以至於肖天昊本人,都怔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悬浮在眼前的玄色令牌,仿佛置身於一个光怪陆离、极不真实的梦境之中。前一刻,他还是砧板上的鱼肉,家族覆灭的陪葬品;下一刻,他却手持至高权柄,成为了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执剑者”————
“谢————多谢盟主!多谢盟主不杀之恩!天昊!快谢恩啊!!”地上,肖天诚喜极而泣,嚎陶大哭,不顾一切地用头磕著地面,老泪纵横的脸上混杂著血污与狂喜,仿佛儿子的新生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百倍。
然而,肖天昊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握住了那枚冰凉的“天下行走”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既有金属的质感,又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压与————某种灼热的期望。
殿內,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了最终的命令,声音平淡,却为今日的血腥屠戮,划上了最后一个句点:“行刑吧。”
刀光,最后一次闪过。
肖天诚那混杂著泪水、血污与激动神情的头颅,滚落在地,一路沾染著暗红的血浆,最终停在了肖天昊的脚边。
那双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望著儿子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解脱与欣慰的弧度。
行刑终於彻底结束。
喧囂震天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人群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低声议论著,缓缓散去。浓重的血腥气在晚风中飘散,却似乎更加刺鼻。
日头早已沉入西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乌云匯聚,遮住了星月,一场夜雨,悄然而至。
冰凉的雨丝开始渐渐沥沥地落下,冲刷著广场上大片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跡,匯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沿著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偌大的广场,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悸。
唯有肖天昊一人,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中紧握著那枚玄色令牌,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髮、脸庞、以及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四周,是横七竖八、无人敢来认领的尸首。肖家的,附庸的————在昏黄摇曳的零星灯火与渐密的雨幕中,构成一幅淒冷而恐怖的景象。
脚步声响起。
杨一巡撑著伞,缓步走了过来,在肖天昊身旁停下。他看著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却又被赋予一切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嘆息。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杨一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別让盟主失望,也別存著不该有的心思。”
肖天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握著令牌的手更紧了几分。
杨一巡望著雨中那些尸体,继续道:“这些————无人认领的,按照惯例,若今夜无人收拾,明日便会由杂役统一运往城外焚烧场,一烧了之。”
他看向肖天昊:“去葬了你的家人吧。至於其他的————你若有心,也可一併处置了。毕竟,他们也曾与你同姓,或听命於你家。”
肖天昊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著杨一巡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
然后,他直起身,俯下腰,用那双刚刚恢復自由、尚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父亲那颗沾染泥水与血污、表情凝固的头颅。
入手冰凉,沉重。
他直起身,没有再去看广场上其他的尸体,也没有再看杨一巡,只是抱著父亲的头颅,转身,一步一步,踏著被雨水冲刷得滑腻冰冷的石板,朝著记忆中“家”的方向,跟蹌而坚定地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淡去的痕跡。
当夜,肖天昊雇了一辆最简陋的马车。他將马车的棚顶卸下,露出一片空荡的车板。
然后,在无数或好奇、或畏惧、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地,一具,又一具,將广场上那些无人认领的肖家及其附庸的尸体,搬运到马车上。
有些尸体已经僵硬,有些开始散发出异味。他没有嫌弃,也没有僱人帮忙,只是独自一人,重复著弯腰、抱起、放置的动作。汗水浸湿了衣衫,血污沾染了手掌和衣襟,他恍若未觉。
马车装满一车,他便驾著车,出城,寻一处偏僻但还算乾净的山坡,亲手挖坑,將尸体一具具放入,掩埋,立上简陋的木牌,写上姓名。
然后再回去,拉下一车。
如此反覆。
直到广场之上,再无一具肖家相关的尸首。
他將他们,无论主僕,无论亲疏,无论善恶,都葬在了一处。没有风光大葬,没有仪式哀乐,只有简单的黄土一抔,石碑数块。
雨后的山风带著浸骨的凉意,吹过满坡新垒的坟塋,在裸露的湿土与未燃尽的纸钱间穿梭,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压抑的嘆息。
肖天昊独自站著,一袭素衣早已被山雾打湿。面前是无字的新碑,身后是连绵的坟丘—一这里埋著他的父亲,他的叔伯,他血脉相连却罪有应得的族人。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的腥气与烧过后稀薄的香火味。
他静立良久,才缓缓躬身,朝著那片寂静的坟地,深深一揖。
就在他直起身,望向远处雾靄笼罩山峦的剎那,身后。一道披著宽大黑袍的人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些许红髮。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打破了坟地死寂的帷幕:“恭喜昊哥,因祸得福。”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热切,“执掌天下行走”令牌,道盟权柄在握————我们筹划多年的大计,终於可以真正开始了。”
“等我们完成一切,什么道盟盟主,什么世家大族,全要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
“昊哥,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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