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革命,促生產!”

六个瘦金体大字依旧占据著最醒目的位置,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六把出鞘的利剑,散发著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下班铃声早已响过,但宣传栏前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乌泱泱的人群围了好几层,几乎堵住了半边道路。

工人们顾不上回家,都伸长了脖子,嘖嘖称奇地看著那笔力千钧的字跡。

“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何援朝写的?他不是钳工吗?”

“五级钳工!现在还得加上一个书法家!嘖嘖,了不得!”

“谁说咱们工人没文化?看看!这字写的,比报纸上印的都漂亮!”

“援朝,行啊!深藏不露!以前咋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

一个同车间的老师傅拍著何援朝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惊嘆和与有荣焉。

“就是!援朝哥,你这也太牛了!教教我们唄?”

几个年轻学徒挤在何援朝身边,一脸崇拜。

“真人不露相啊!援朝,你这手字,搁过去,那得是状元郎的水平!”

“什么状元郎?现在叫文化標兵!援朝同志,你这是给咱们工人阶级爭光了!”

讚誉声如同潮水般將何援朝包围。

他站在人群中心,脸上带著温和而谦逊的笑容,

手里还拿著一个厂办奖励给他的牛皮纸包裹,里面是一套质量相当不错的毛笔、墨锭和一方小小的石砚——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绝对是文化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价值不菲。

“各位师傅、工友过奖了。”

何援朝声音清朗,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我这真就是瞎练的,小时候家里穷,没別的消遣,

晚上睡不著就照著捡来的旧报纸、旧字帖瞎划拉,时间长了,手熟而已。

熟能生巧,跟咱们在车间练技术一个道理。”

他將自己的成就再次轻描淡写地归结於“苦练”和“熟能生巧”。

秦淮茹也挤在人群外围,垫著脚,目光复杂地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何援朝,

看著他手中那套价值不菲的笔墨,再看著他脸上那份从容淡定的笑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强烈的悔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套笔墨……那眾口一词的讚誉……

那挺拔自信的身影……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她秦淮茹的!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她嫁的是何援朝,而不是贾东旭那个短命鬼……

她现在就是受人尊敬的技术骨干的妻子,是文化人的家属!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顶著个“破鞋”嫌疑的名声,为了儿子几十块的医药费愁得夜夜睡不著,

还要忍受恶毒婆婆的辱骂和瘫子丈夫怨毒的目光?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秦淮茹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看著何援朝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悔恨,有嫉妒,有渴望,更有一丝不甘的怨懟:

何援朝,你明明这么有本事,当初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我家提亲?!

何援朝感受到了秦淮茹那灼人的目光,但他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过,便不再理会。

这个女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再清楚不过。

他礼貌地应付著周围热情的工友,目光却投向厂门外——他该走了。

“各位,时间不早了,都早点回家吧。

我这还得去趟前门大街的供销社,买点纸,不然光有笔有墨,没处写啊。”

何援朝扬了扬手里的包裹,笑著告辞,拨开人群,走向墙边停著的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槓。

他的举动再次引来一片羡慕的议论。

“看看人家援朝!这觉悟!刚得了奖励,就想著买纸练字!”

“嘖嘖,那套笔墨,看著就金贵!供销社都不一定有卖的!”

“人比人得死啊!咱们下班想著回家喝糊糊,人家想著去练字……”

何援朝在议论声中跨上自行车,长腿一蹬,鋥亮的自行车便轻快地驶出了轧钢厂大门,匯入下班的人流车流。

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背上,也落在他手中那个装著笔墨的牛皮纸包裹上,折射出一种与眾不同的、象徵著“文化”

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车头一转,朝著前门大街的方向骑去。

买纸练字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凭藉这手大师级的瘦金体,或许……可以去琉璃厂那边试试水?

写点应景的標语、对联,或者乾脆模仿点“古人”笔跡?这年头,文化產品稀缺,识货的人虽然少,但未必没有。

就算卖不了高价,换点实用的票券或者稀罕物,也是好的。

系统垂钓虽然神奇,但日常消耗品和明面上的资源,还得靠自己经营。

车轮滚滚,轧过坑洼的路面。

何援朝没有发现,在他身后几十米外,一个穿著浅蓝色“布拉吉”

连衣裙的窈窕身影,正推著一辆半旧的女士自行车,有些笨拙地、远远地跟隨著。

正是娄晓娥。

她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在何援朝离开宣传栏后,便悄悄跟了上来。

宣传栏前那一幕,给她带来的衝击不小。

她亲眼看到了那六个瘦金体大字在阳光下是何等的震撼人心,

也看到了工人们发自內心的惊嘆和何援朝那份宠辱不惊的沉稳。

“瞎练的?熟能生巧?”

娄晓娥回想著何援朝那朴实无华的解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解释看似合理,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工人还行,在她这个从小在墨香里泡大的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瘦金体,那是宋徽宗赵佶所创,號称“天骨遒美,逸趣蔼然”,

对笔锋、腕力、气韵的要求苛刻到极致!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海量的真跡临摹和难以想像的悟性,仅靠“瞎练”和“熟能生巧”,

根本不可能达到那种力透纸背、神韵自生的境界!

“装!肯定是装的!”

娄晓娥心里哼了一声,更加坚定了要“揭穿”这个“偽君子”真面目的念头。

父亲肯定是被人家的字和几句漂亮话给唬住了!

一个底层工人,怎么可能拥有那种融入骨髓的文化底蕴?

他私下里,指不定是什么样呢!

她小心翼翼地跟著,看著何援朝骑著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醒目。

车把手上那个牛皮纸包裹,正是娄振华奖励的笔墨。

想到父亲对这个人如此推崇,甚至不惜推翻许大茂的婚约,娄晓娥心里就有点莫名的烦躁和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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