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陆离將掌心中最后一撮白色粉末碾散。

粉末极细,介於齏粉与气雾之间。

他屈指一弹,粉尘划出一道弧线,没入砂锅汤麵。

琥珀色汤液漾起一圈涟漪,一秒后归於平静。

这是天山雪莲的花蕊研磨粉。药材柜角落里积灰三年没人碰的东西。

皮克松的团队不认识它,苏家的厨子不敢用它——雪莲花蕊入汤,剂量偏差半克就是苦到反胃的废品。

但食神级厨艺让他能精確到零点一克。

陆离盖上砂锅盖,余光扫过对麵皮克松团队留下的液氮罐和离心管。

【花里胡哨。】

他用苏緋烟给的那方深青色手帕垫在掌下,端起砂锅。

手帕角上绣著一个极小的“苏”字。

推门。

————

正厅內。

“……术业有专攻嘛,家庭煮夫跟专业大厨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苏仲平的声音在高挑的樑柱间迴荡。

他背对后厨方向,红酒杯举在鼻前,踱到主桌侧方,朝皮克松遥遥致意。

“皮克松主厨这道蓝龙虾,十八度恆温慢煮六小时,食材从法国直飞,这才叫……专业!”

旁支席上有人乾笑附和,但笑声比五分钟前稀疏了。

因为靠近后厨那一侧的三四个人已经不再看苏仲平了。

他们的鼻翼在细微地翕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摆门的方向。

苏緋烟的筷子搁在碟沿上没动。

沈素云端著茶杯,面无表情。

主位上,苏老爷子半闔双眼,像是在打瞌睡。

苏仲平正要开口继续他的第三轮阴阳怪气——

摆门响了。

陆离走出来。

双手端著一只紫砂砂锅。

没有乾冰,没有侍应生列队,没有任何戏剧化的灯光配合。

一个人,一口锅。

他走到主桌正中,將砂锅搁在桌面。

苏仲平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砂锅上。

器型古朴,毫无装饰。

苏仲平没说话,但“就这?”两个字写在他每一个表情里。

旁支席上有人交换眼色。

皮克松负手而立,余光扫过砂锅,嘴角撇了一下。

陆离的手指搭上锅盖边缘。

揭盖。

————

正厅在这一秒被劈成了两半。

砂锅內封存的浓缩药膳香气毫无缓衝地炸开。

最先到的是松江鱸鱼的鲜甜,不是海鲜的腥鲜,而是淡水鱼独有的、被文火燉煮到极致后析出的甘味,从鼻腔直灌进颅顶。

紧跟著是当归的温润药香,像一双手,把前一层的甘味稳稳接住,往下压,压进胸腔。

最后——那缕极细极隱的清冽尾调升了上来。

雪莲花蕊。

没有任何人能用嗅觉经验归类这个味道。

它不属於任何已知的香料谱系,但它让前两层香气在鼻腔中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闭环——甘、温、清,三重味觉信號在零点几秒內同时展开,又同时收束。

苏老爷子半闔的眼睛猛地睁开。

苏緋烟搁在碟沿上的筷子滑落了一寸。

旁支席上正在乾笑附和的两个人笑声戛然而止。

沈素云端茶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而苏仲平——

他正面朝著旁支方向,红酒杯一直举在鼻前。

酸涩的酒香把砂锅飘来的那缕气息挡了个七七八八。

他只闻到了一丝模糊的异样。

“久等了。”

陆离的声音平淡。

“请各位尝尝。”

苏仲平嗤笑一声,举著酒杯转向皮克松,正要开口点评——

他注意到皮克松没有看他。

这个从巴黎飞来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只紫砂砂锅。

嗅觉比在场所有人都灵敏的皮克松,在揭盖的那一秒就完成了判断。

他不说话了。

————

苏老爷子第一个动勺。

他的手有些颤。

八十三岁的指节僵硬,瓷勺探入琥珀色汤液时磕了一下锅沿。

勺中的汤半透明,能看见勺底的青花纹路。

汤麵漂浮著两粒枸杞、一片薄如蝉翼的当归,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朴素到近乎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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