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紇人跟疯了似的,白天攻,晚上也骚扰,那些怪物死了又补,好像永远杀不完。营里的箭矢消耗得飞快,滚木礌石也扔得差不多了。士兵们轮番上阵,眼睛熬得通红,胳膊抡刀抡得抬不起来。
贺子瑜的咳疾又犯了,夜里咳得睡不著,可白天照样提著刀上寨墙。有回差点让个怪物扑下墙头,是贺覆嵐一刀把那怪物的胳膊砍断,拽著他衣领子拖回来。
“你不要命了?”贺覆嵐吼他,眼睛里有血丝。
“我、我没看见后面……”贺子瑜喘著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回紇人又来了。这回阵势更大,怪物数量多了近一倍,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將军,弩箭只剩不到三成了。”军需官跑来稟报,声音发苦。
贺覆嵐盯著越来越近的怪物群,忽然问:“火油还有多少?”
“火油?还有十几桶,本是用来照明的……”
“全搬上来。”贺覆嵐说,“拌上马粪,要稠的。再去拆几顶废帐篷,撕成布条,浸上火油。”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虽然不明白要干啥,还是照做。十几桶火油搬上寨墙,和马粪搅在一起,那味道冲得人直捂鼻子。布条浸透了,堆在墙头。
等怪物衝到寨墙下,开始撞门抠墙的时候,贺覆嵐下令:“扔!”
浸满火油马粪的布条雨点般扔下去,掛在那些怪物身上、堆在寨墙根下。
“火箭!”
几十支火箭射下去。轰一声,火苗窜起老高。那些怪物身上掛著浸了火油的布条,沾火就著,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团。他们发出悽厉的惨嚎,在地上打滚,可火油粘得牢,越滚火越大。有些没著火的想往后跑,又被著火的同伴撞上,引燃一身。
寨墙下成了火海,焦臭味混著血肉烧糊的恶臭,顺风飘过来,不少人当场就吐了。
回紇骑兵本来跟在怪物后头准备衝锋,见状连忙勒住马。战马怕火,嘶鸣著人立而起,阵型一下就乱了。
“开辕门!骑兵!冲!”贺穹清抓住机会,一声令下。
憋了好几天的骑兵如同出闸猛虎,从辕门衝出去,马蹄踏过还在燃烧的怪物尸体,杀向混乱的回紇骑兵。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太阳偏西。回紇人丟下几百具尸体,退了。
营里也没好到哪儿去。寨墙被撞得摇摇欲坠,门上的铁皮被抠得卷了边。士兵伤亡了三百多人,个个带伤。
夜里,贺覆嵐巡视完营防,回到主帐。贺穹清正就著油灯看地图,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火攻这法子,顶用一时。”贺穹清说,“下回他们有了防备,就不灵了。”
“知道。”贺覆嵐在矮凳上坐下,摘了头盔。头髮被汗浸透,贴在额头上。“得想法子,找到这些东西的老巢。不然杀不完。”
“怎么找?派探马?回紇人防得跟铁桶似的。”
贺覆嵐他想起丁海合那晚在黑水河边的话——回紇王帐来了个姓虞的江南人,那些怪物,很可能跟这人有关。
“爹,”他问,“你记不记得,前朝安王,有个侧妃姓虞?”
贺穹清拿著地图的手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自己的二儿子,眼神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贺覆嵐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安王侧妃虞氏,是外邦进贡的歌姬,宠冠一时。”贺穹清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安王痴迷丹药,被方士所害,暴毙而亡。先帝震怒,彻查丹案,牵连甚广。那虞侧妃……在安王死后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说她殉情了,有说她带著安王遗腹子跑了。都是传闻,做不得准。而且安王的死,或许与先帝有关,只是帝王之家,谜辛甚多,不知缘由的事多了去了。”
“遗腹子?”贺覆嵐抬眼。
“传闻罢了。”贺穹清摆摆手,不愿多提,“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提它作甚。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对付回紇那些怪物。火攻用过了,下回他们肯定有防备。得想新法子。”
贺覆嵐“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疑影,越来越重。
如果真是安王旧部,甚至真是那虞侧妃的后人,那他们找上回紇,就绝不是为了帮回紇人打仗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恐怕与他贺覆嵐一样,是这北疆甚至这天下。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贺子瑜。他端著一个木托盘进来,托盘里有三碗冒著热气的汤。
“爹,二哥,喝点肉汤。”贺子瑜把木托盘放在小桌上,自己揉了揉肩膀,“伙房那边买了几头肥羊,熬了点汤,你们趁热喝。”
贺穹清端起一碗,吹了吹,慢慢喝著。贺覆嵐也拿起一碗,汤里飘著点零星的肉末,油花都少见。
“你的咳疾好点没?”贺覆嵐问。
“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痒。”贺子瑜在旁边的毯子上坐下,抱著膝盖,看著跳跃的油灯火苗,小声说,“二哥,今天那些怪物烧起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个人,在回紇骑兵后头,穿著回紇人的袍子,可站得笔直,跟那些回紇人不一样。就看了一眼,烟太大,没看清。”
贺覆嵐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在哪儿看见的?”
“就咱们骑兵衝出去的时候,回紇人后阵有点乱,我看见有那么个人,骑在马上,没往前冲,也没往后跑,就在那儿看著。后来烟一大,就看不见了。”贺子瑜努力回想著,“个子好像挺高,脸没看清,有种熟……”
贺子瑜说著说著声音小了下去,他不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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