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今年蹴鞠赛后?”

西郊马场,蹴鞠赛。

他被撞倒,险些一头撞上那要命的木楔。

是顏无纠救了他。

那之后,他在家养了小半个月的伤。爹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床边,欲言又止。他以为爹是担心他伤势,或是恼怒他莽撞闯祸。

可现在想来,爹那时的眼神,像是愧疚,又像是深深的无力。

“是西郊马场之后。”世子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我从马场受伤回来,在家养伤那阵子……爹来看我,总像是有话要说,可每次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只叮嘱我好好养著,別胡思乱想。”

他希冀地看向坐著的宋昭:“宋相,我爹是不是因为我在马场差点出事,受了惊嚇,才……”

“受了惊嚇,或许有之。”宋昭点点头,还是那副倾听的温和神情,只是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那之后,除了对你格外关怀,康平伯可曾私下见过什么特別的人?或是,收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信件或物件?”

世子徐自君拧著眉,茫然摇头:“没有。我爹那段时间除了上朝,就是在书房独处,连往日的几个……几个牌友都少见。府里也没见什么生客上门。就是……就是……”

他忽然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就是什么?”宋昭追问。

“就是有一回……”徐自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难堪,“我听见爹和娘……吵了一架,吵得挺凶。我娘平日性子软,那日不知说了什么,爹……爹甩了她一耳光。那之后,娘就不大理爹了,两人见面也跟仇人似的。”

“吵架?所为何事?世子可曾听清一二?”

徐自君摇头:“我那时刚从外面回来,走到廊下,听见里面动静不对。我娘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怕,说什么『要掉脑袋的!』『盐商』,后面就听不清了。我爹低吼了一声闭嘴!然后就是……就是巴掌响。我赶紧衝进去,爹见我进来,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娘一眼,一甩袖子就走了。娘就一个人瘫在地上,捂著脸哭。”

他回忆著当时的场景,心里堵得难受。

“盐商……”宋昭將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世子脸上,“令堂当时,只提了『盐商』二字?”

“是,我只隱约听到这个。別的……爹吼声大,娘又哭得厉害,听不真切。”徐自君肯定道,隨即脸上露出困惑,“可我家与盐商从无来往,祖產多在京畿,铺子也是些绸缎、米粮,怎会牵扯到盐上去?”

宋昭点头:“令堂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经营盐业?”

徐自君愣了愣,没想到宋相会问起这个,老实答道:“我娘祖籍浙东永嘉,是南方人。至於外祖家……”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我自小便知,母亲与娘家……似乎並不往来。逢年过节也无走动,母亲也从不提起。我只知她是南方人,具体家世,母亲不说,父亲也讳莫如深,下人更不敢议论。所以……外祖家是否经营盐业,我著实不知。”

浙东永嘉,那里是东南盐税重地,盐商巨贾云集,势力盘根错节。

一个与娘家断绝往来、出身浙东永嘉的伯夫人。因“盐商”二字引发的激烈衝突,甚至动了手。

而康平伯,一个在京中並无实权、靠著祖荫混日子的閒散勛贵,却为前朝城王余党充当眼线,甚至在家中密设无字灵牌祭拜。

宋昭身体向后,靠在了旧木椅並不舒適的靠背上。

“世子再好好想想,”他那不让人反感的声音问道,“除了这次爭吵,令堂可还有其他异常之处?比如,是否私下见过南方来的故人?或是,收到过从南方捎来的、不同寻常的东西?信件?特產?甚至是……口信?”

徐自君察言观色还是有的,虽然宋昭看著脾气温和,但也不敢编话,於是努力在脑中搜寻。

“南方来的……”他喃喃道,猛地抬起头,“有!大概……就是在我受伤后不久,有一天,我娘身边一个从永嘉带过来的老嬤嬤,她私下出府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交给我娘一个小布包。我恰好路过娘的小佛堂外头,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我娘好像在哭。我没敢进去,后来问起,娘只说苏嬤嬤家里捎了点土仪,她触景生情罢了。”

他越说越急,像是找到了什么申冤的证据:“宋相!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娘家那边,惹了什么祸事,连累了我爹?我爹是不是被逼的?他定是有苦衷的!求宋相明察!”

宋昭看著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轻笑了一声,摇著头,没有给世子任何他想要的答案。

“世子所言,本相记下了。”宋昭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圣明,不会冤枉无辜,但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若康平伯果真另有隱情,或受人胁迫,朝廷自会查证。”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与这阴暗牢狱格格不入。

“今日便到此吧。世子且安心在此暂住,饮食起居,一应所需,自会有人照料。若世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都可告知狱卒,他们会报於本相。”

徐自君也跟著慌忙站起来,嘴唇哆嗦著,却只挤出一句:“那……那我娘和我妹妹她们……”

“女眷另行安置,暂无性命之忧。”宋昭打断他的话,“世子当下要做的,就是用你脖子上的脑袋,仔仔细细的想那些你忽略的东西。这,或许才是保住你母亲和妹妹的唯一办法。”

徐自君听著这话,颓然坐回墙角,目光呆滯。

宋昭见问不出来什么,便提起墙上的灯笼,转身走向牢门。

铁栏门打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落锁声在寂静的詔狱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昭走出詔狱那厚重阴森的大门,一直候在外面的亲隨上前,低声唤了声相爷。

宋昭將手中的灯笼递给亲隨,拿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