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边请。”

马国柱弯著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介绍:“北仓共有仓廒四十八座,每五间,计二百四十间。歷年存粮加上今年新收漕粮,帐面上共存粮四十万石整。”

他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捧著递过去。“这是粮储清册,请大人过目。”

汤和接过帐册,隨手翻了几页。帐册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笔收支都记著日期和经手人,盖著大大小小的红印。

从帐面上看,滴水不漏。

“大人,您要先看哪一廒?”马国柱问道。

汤和合上帐册,隨口道:“帐册上说,甲字第一廒存粮两千石,就它吧。”

马国柱应了一声,带著一行人直奔甲字第一厂。

仓厂的木门紧闭著,门上掛著崭新的铁锁,门框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亲自上前揭开封条,掏出钥匙打开铁锁。仓门推开,一股粮食的气味扑面而来。

汤和下马,带著几个死士走进粮仓。

里面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垒的很高。靠近门口的几排麻袋鼓鼓囊囊,上面印著咸丰五年新漕六个大字。

“大人请看。”

马国柱走到麻袋旁边,拍了拍最外面的一袋。“这都是今年刚收的新粮,颗粒饱满,绝无霉变。”

汤和没有理他,对著一旁的死士道:“用铁钎。”

死士取出圆柱形的铁钎,对著最外面的一袋狠狼扎了进去。白花花的新米被铁钎带出,颗粒饱满有光泽,带著新粮特有的清香。

马国柱的笑容更盛了,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死士们继续往里走,时不时就用铁钎扎一下麻袋。

马国柱的笑容僵了一瞬,道:“大人,里面都是一样的,都是新粮。”

“新粮?”

一个死士走回来,指著铁钎里面的米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顏色都深成这样了,起码两年陈,你他妈还敢信口雌黄?”

马国柱赔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仓里的规矩是出陈储新。这些应该是手下的人疏忽了,漏了一部分没出完的陈米在里面。

“是吗?”

汤和呵呵一笑,道:“你们几个,去最里面那一排,把最下面那一层的中间一袋弄出来。”

马国柱脸色大变,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几个死士合力將汤和说的那一个麻袋拖了出来,落地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动。

其中一个死士掏出铁钎,往里面一捅!

袋子里没有米,全是沙子,其中还掺著碎石子和小部分穀壳。

仓库里安静了。

汤和眯起眼睛,指著面前这一排从地面堆到房梁的麻袋,道:“搬开,一袋一袋清点””

死士们开始动手。

最外面两层的麻袋被一袋一袋搬下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

很快,麻袋的顏色开始变暗,搬到最里面贴著墙壁的那一层时,有些麻袋已经烂了,轻轻一碰就破开一个窟窿,里面流出黑色的、散发著霉味的烂谷。

而最底下那一整排麻袋,全部装的是沙子和碎石。

“大人,清点完了。”

一名死士匯报:“甲字第一廒,帐面存粮两千石。其中新粮一千石,一年陈一千石。

但实际上,廒內只有新粮三百石,两年陈五百石,烂谷四百石,沙子五百石。”

汤和转过身,看著马国柱:“马大人,就算把那烂穀子和沙子算上,都还差三百石呢?”

马国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汤和则冷笑一声,道:“接管城防,再调几百人马过来,我们一点一点算。”

三天后,对两处粮仓的清查结果报到了曾泰那里。

常平仓,帐面存粮一万四千石。实际清点,新粮不足一千石,陈粮两千石出头,其余全部是烂谷、沙土和穀壳。

北仓,帐面存粮四十万石。实际清点,只剩新粮五万石,陈粮十万石,亏空在六成左右。

“牛逼啊。”

曾泰得知这个消息后,都气乐了:“亏空这么大,按理说早该被发现了吧?清廷的官员从来不查吗?”

苏颂道:“查什么?从京城到通州、从总督到知县的各级衙门同气连枝,上下串通,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算户部派人下来查验,仓场官吏好吃好喝伺候著,临走再塞一笔银子。查验的人回去写个摺子,说仓储充盈,颗粒无霉。大家都得了好处,皆大欢喜。”

基里曼则开始计算起来:“自前只剩下十五万三千石粮食,这数量供天津城內的人吃一个月都不够。”

“根据拷问结果,粮食主要流向两处:一是通州及京城,二是天津本地的粮行。

像什么隆顺號、益昌號、福源米铺、同盛粮行、德丰米庄————反正天津有名號的粮行都在里面掺和了一手。”

曾泰继续看著报告,越看越气。

“妈的,不用等了。通州及京城那边我现在管不了,但他妈天津本地的奸商有一个算一个,全抓起来,粮仓也查封!”

在天津的死士们领命而去。

很快,天津城內的粮行都被绿营兵围了起来。

隆顺號的东家周福昌从睡梦中被拖起来时,还没来得及穿鞋。他光著脚站在院子里,看著满院的绿营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三天前当他得知有人在查北仓时,就已经感到大事不妙,去打点了一番。明明保证不会出事,但人还是找上了门。

“你们不讲信用,你们不讲信用!”

哀嚎著的周福昌被拖了下去,死士们则径直走进隆顺號后院的仓库,撬开铁锁,推开了仓门。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著咸丰五年的戳记。

与此同时,益昌號、福源米铺、同盛粮行等粮商的仓库內,死士们同样在进行著查封及清查的工作。

两天后,抄没的粮食数量报了上来。

新粮陈粮,加在一起,总计十六万八千石。

“加上原来库里能吃的粮食,现在天津城手里的粮食大约有三十二万石出头。”

基里曼盘算了一下,缓缓道:“算上后续运来天津的漕粮以及我们送去的粮食,支撑两三个月没什么问题。”

曾泰点了点头:“行了,天津的事情就交给洪武他们去忙吧,我们来商议另外的事情。

“,“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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