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点点头,儘管它看不见。

我把自己更深地缩进石壁的凹缝里,那石头冰凉刺骨,湿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茅草屋和那摊诡异的蓝水潭,耳朵竖得尖尖的,仿佛要將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捕捉进去。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那幽蓝水面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又缓慢破裂的声响,单调,空洞,在这巨大的空间里迴荡,折磨著人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茅草屋窗纸后的火光,时而摇曳,时而稳定,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却觉得像熬了半宿。

终於,那扇歪斜的、仿佛隨时会散架的破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缓缓向內打开了。

一只乾枯如千年老藤、肤色青黑如同墓中尸蜡的手,先伸了出来,五指蜷曲,指甲尖长而污浊,搭在门框上。

接著,一个佝僂到几乎对摺的身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暴露在那片混杂的光线下。

那是个老头。

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褂子,补丁摞著补丁,沾满各种可疑的污渍。

头髮稀疏灰白,像深秋败草,胡乱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他的脸……

我无法形容那张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整张脸像一个用力攥紧后再也舒展不开的乾瘪核桃。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

深陷在乌青的眼窝里,瞳孔似乎比常人大,却毫无神采,只有两点针尖般凝聚的、幽绿的光,像深夜荒冢里最冷最毒的那两点鬼火,视线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他出来,对门口跪著、已无声息的“陈伯”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门口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佝僂著背,脚步蹣跚却目標明確,径直走向那三口大水缸。

他在中间那口缸前停下,伸出那双鬼爪似的手,费力地掀开厚重的木头盖子。

“咯噔。”

盖子挪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猛地爆发出来!浓烈的、甜腻到发呕的异香率先冲入鼻腔,紧接著是掩盖在香下的、油脂腐败的哈喇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无数种苦味草药混合熬煮后又被掺入了铁锈和血腥的怪味。

这气味如此浓稠,几乎有了形状,熏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咸腥,才勉强压下呕吐的衝动。

老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葫芦,拔开塞子,往缸里倾倒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黑暗中看不清顏色。

然后,他拿起靠在缸边的一个破旧木瓢,颤巍巍地走到那幽蓝的“阴髓”水潭边,弯腰,舀了半瓢那蓝汪汪、光荧荧的“水”。

他端著那瓢“水”,小心翼翼,如捧圣物,又走回缸边,將瓢中幽蓝的液体缓缓倾倒入缸中。

“滋……”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汗毛倒竖的声响从缸內传出,像是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被激活。

一股更淡、却更刺鼻的蓝烟从缸口飘出,融入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里。

做完这些,老头盖好缸盖,甚至还用手按了按,確保严实。

然后,他这才慢腾腾地转过身,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终於落在了门口跪著的“陈伯”身上。

他走到陈伯面前站定。

伸出右手,那只青黑乾枯、指甲尖利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陈伯的头顶百会穴上。

他的嘴唇嚅动起来,发出一种极低、极嘶哑、仿佛破风箱艰难抽气般的声音,音节古怪拗口,完全不是人言,更像某种邪恶仪式中的古老咒语,又像是地底虫豸的摩擦低语。

隨著这非人的念诵声,异变陡生!

跪著的“陈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频率。

更骇人的是,一缕缕比夜色更浓、比烟雾更淡的黑色丝状气息,仿佛有生命般,从陈伯的头顶、口鼻、甚至全身毛孔中被强行抽离出来,丝丝缕缕,裊裊飘向老头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掌心。

那些黑气一接触老头的手掌,便如同水滴渗入海绵,瞬间被吸收进去。

而与此同时,“陈伯”的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气囊,肉眼可见地乾瘪、枯萎了一小圈,本就灰败的皮肤变得更加晦暗,紧紧包裹著骨头,真正成了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他在用『抽灵术』!”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急响,带著压抑的怒火。

“这老邪物!那陈伯早被炼成了『尸傀』,体內只剩一点被禁錮的残魄和凝聚的地阴死气。

他现在就是在抽取这点残存的能量,用来餵养缸里那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这『尸傀』在外走动,物色合適的『材料』。

比如秀莲那样八字特殊的闺女。

然后把『福豆』这种邪媒介质送出去,不知不觉中摄取生人阳气、標记魂魄气息,最后怕是都要被引到这里,填了那口缸!”

我听得浑身冰冷,怒火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眼睛发烫。

物色目標……

老头似乎“吸”够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夜梟般的喟嘆,鬆开了手。

陈伯立刻停止了颤抖,恢復成之前那绝对静止的跪姿,只是越发像一具空壳。

老头用那双鬼火眼,意犹未尽地扫视了一圈洞穴,目光似乎在我藏身的阴影方向略有停顿。

我心臟骤然停跳,呼吸彻底屏住,连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能看见我?黄大浪不是帮我遮掩了吗?

好在,那目光只是掠过,並未聚焦。他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警惕,並未真的发现异常。

他转过身,佝僂的背影对著我,用那嘶哑破败的嗓音,低声自语,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產生轻微的迴响,字字句句,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钻进我的耳朵。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了……阴年阴月阴日亥时生的纯阴女娃……元阴未泄,魂魄清灵……快了……等这最后一股『引子』送来,缸里的『宝贝』就能大成……到时候……嘿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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