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忽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冰冷。

“神谷宗介。”

声音不大。

却冷得像冰水浇在骨头上。

“我不记得和你说过任何事情。”

“別再给自己加戏了。”

水榭里,死寂。

连水流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显得刺耳。

邻桌几位正准备举杯的宾客,动作齐齐停在半空。

有人飞快和同伴交换眼神。

有人甚至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简单的几句话,就直接表明了,雪代家和神谷家的关係,没有刚才神谷宗介表现出的那么好……

那么,刚才还有点热衷於和两家合作的,现在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也许二者只能取其一。

神谷宗介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刚才那句曖昧不清的“稍微聊了聊”,本就是为了给自己贴近千鹤、拔高身份找的台阶。

他以为千鹤绝不会当眾拆穿。

结果千鹤不仅抽走了他的台阶。

还顺手把台阶砸在了他脸上。

神谷宗介慌了。

他赶紧补救,声音都急促了几分。

“千鹤小姐,我的意思是……我了解你的性格。”

“我们两家认识多年,我只是根据你的习惯,做出了判断。”

他退而求其次,试图用“多年的了解”继续埋雷。

证明他们之间,有著外人无法企及的深厚羈绊。

但这几句话落在千鹤耳朵里,只让她更厌烦。

因为神谷所谓的了解,全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又强加在她身上的標籤。

他了解的只是“雪代家的大小姐”。

不是她千鹤。

就在这时,千鹤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

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加上会馆里那种昂贵却刺鼻的复合薰香,让她的神经一点点绷紧。

她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

长年累月的礼仪训练,让她即使痛得难受,也能维持住表面的端庄。

神谷宗介对此毫无察觉。

他为了挽回顏面,还在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对千鹤的“了解”。

“就像千鹤小姐对香气最讲究。”

“春山会馆今晚的薰香,虽然不及雪代家的那么醇厚,但也算得上极品沉水香。”

“千鹤小姐向来……”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陆辞忽然开口。

“把她那桌旁边的香撤了吧。”

全场猛地一怔。

正在伺候茶水的会馆侍者也愣住了,端著托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坐在陆辞身边的傅婉柔立刻接上。

“听他的。”

“撤香,再倒一杯温水过去。”

侍者如梦初醒,马上快步上前。

他手脚麻利地將千鹤桌旁的香炉端走,又迅速换上一杯不带任何茶味的温水。

神谷宗介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正演到兴头上,却被人隨手掐了灯?

他强挤出一抹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陆先生可能不太了解。”

“千鹤小姐自幼习香,对各种名贵香料如数家珍。”

“撤掉是为什么?这香的好坏,千鹤小姐一闻就能判断。”

陆辞这回连看都没看神谷宗介一眼。

“你好像眼神不太好。”

“她正在头痛。”

这句话一出,直接把神谷宗介引以为傲的“懂她”滤镜,砸了个稀巴烂。

对面的千鹤,身体像被定住一般。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抬手去扶额头。

也没有做出任何能代表痛苦的明显动作。

可陆辞隔著宽阔的水榭,隔著明明暗暗的灯影,只看了她几眼。

就知道她现在头痛。

这个细微的细节,在千鹤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了一道无法合拢的口子。

神谷宗介確实知道她很多事情。

但神谷宗介永远只会把这些事,当成炫耀的谈资。

当成彰显他们门当户对的筹码。

而陆辞知道她头痛。

他不会评价香料多名贵。

也不会长篇大论地说自己有多了解她。

他只会直接让人撤走可能影响的刺激源……

一个人,满嘴都是了解。

却只把她当成一件精美的展示品,拼命往她身上贴金箔。

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爭。

却切切实实地把她当成一个会痛、会疲惫的活人。

千鹤定定看著隔著水榭的陆辞。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如果继续待在这个笼子里。

她迟早会被神谷宗介这种人逼疯……

千鹤攥住裙摆的手指,缓缓鬆开。

她端起面前的温水,低头喝了一口。

水流滑过喉咙。

带著真实的温度。

放下水杯时,千鹤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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