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秋,北平南苑机场。

一架苏制里-2运输机带著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降落在略显粗糙的跑道上。

初秋的风带著北方特有的乾爽,捲起跑道边的尘土。

机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楚斯年第一个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著一件挺括的浅灰色细帆布马甲,妥帖地收束出劲瘦腰身,內里是熨烫平整的白色府绸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

下身是线条利落的深灰色毛料西装裤,裤脚收进一双擦得鋥亮的系带短靴里。

他脚步急促地走下舷梯,顾不得完全站稳,目光急切地扫过停机坪上等候的人群。

左手自然垂落,掠过风衣下摆时,无名指上一道简练的铂金光泽倏忽一闪。

戒指样式极尽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一道乾净利落的圈稳稳环在指根。

组织安排他回国,参与新中国的建设与保卫工作,並告知会有重要人员接机。

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十二年了。

从那个炮火纷飞生离死別的午后,到如今。

重伤濒死,被秘密转移,莫斯科的严寒与训练,欧洲战场的硝烟,东南亚丛林的湿瘴……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支撑著他的除了信念,便是每年辗转数月才能抵达手中,寥寥数语却重逾千斤的信笺。

他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穿梭,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尽头,停机坪边缘一棵叶子泛黄的白杨树下,站著一个穿著米白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颈间松松绕著条纯白羊绒围巾,柔软堆叠在领口。

男人背对著初升不久的秋阳,身姿笔挺如松,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经岁月淬炼后愈发沉稳內敛的气场。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斯年,微微侧身,脸庞从树荫下露了出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男人一直紧绷冷肃的面容如同春冰乍破,骤然化开。

笑时眼尾炸花,阳光恰好描摹著他侧脸的轮廓,几缕银丝悄生於鬢角,不显苍老,反添淬炼后的醇厚与威仪。

是谢应危。

十几年的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跡。

面容褪去青年时的冷峻青涩,添了成熟与风霜雕琢出的坚毅线条,眉宇间沉淀著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沉稳。

唯有看向楚斯年时,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炽热与温柔,与当年戏楼后台为他画眉,台上追逐手帕时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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