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郑重应下。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於后续情报传递,安全屋调整以及一些需要楚斯年留意的事项。

陈默的思维縝密,安排周全,处处透著老地下工作者的经验与智慧。

楚斯年则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补充细节。

末了,陈默看了看怀表: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关於我的提议你先不要急著回绝,再想一想。路上小心。”

“陈先生也请保重。”

楚斯年頷首告別。

他提起脚边的藤箱,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码头,很快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是个好苗子,就是太有主意,也……”

他没把话说完,眼中却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期许。

他知道,將这个年轻人留在风暴眼的中心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但有时,冒险也是必须的。

他最后望了一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石,掩盖了所有秘密的交谈与离別。

……

与陈默分別后,楚斯年独自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心烦意乱。

留在这里並非全无风险,陈默的分析是对的。

可迟疑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

组织的任务固然重要,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顽固地抗拒著离开这个选项。

谢应危。

並非不放心谢应危的能力,只是无法想像自己远在万里之外的莫斯科,收到关於他的任何坏消息时会是何种心情。

而且,去莫斯科要去多久?

一年?三年?还是更久?

一切都未知。

这种脱离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楚斯年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是因为太上寄情这种能力的长期使用,让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过于敏锐。

也让他自己的情感世界,比预想中变得更加感性和复杂。

之后的几天,楚斯年都沉浸在这种反覆的思量与权衡中,几乎到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地步。

戏班子的人他都已妥善安顿,生活无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登台,仿佛与那段粉墨生涯暂时隔绝了。

这晚,他心中烦闷更甚,不知不觉间,脚步便循著熟悉的路径走到庆昇楼前。

戏楼黑漆漆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早已没了往日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

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透著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楚斯年在门口驻足良久,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怀念锣鼓喧天,怀念水袖翩躚,怀念台下真挚的喝彩,怀念后台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竟未从里面閂死,虚掩著。

他微微一怔,隨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戏楼內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澹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熟悉的桌椅,戏台,都隱没在黑暗中,只显出朦朧的轮廓。

他正想摸索著去寻电灯开关,却忽然听到戏台方向传来一声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楚斯年瞬间警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戏台方向。

几乎是同时,戏台侧幕的阴影里,也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

隨即,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恰好站在一束微弱的月光下。

是谢应危。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错愕。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推开这扇门。

两人隔著空旷幽暗的戏楼大厅,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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