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明理篤行”。
陈平安收下了这份贺礼,笑问道:“花了多少钱?”
它擦了擦额头汗水,笑容灿烂道:“回剑仙老爷的话,刚好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立即就知道,小傢伙肯定与那个黑心掌柜赊帐了。只是也没说什么,双方挥手告別。
寧姚愈发奇怪。
好像先前跟曹慈打了一架,在夜航船见过了那幅陈平安没有细说內容的光阴画卷,然后今天再在集市,见著了这个小精怪,陈平安好像整个人的身心,都轻鬆了许多,只是更深处的那份心气,剑意,拳意,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一直在涨。
陈平安与寧姚说道:“我一个人去趟鬼蜮谷,一个很近的地方,很快就回,你们就不用跟著了。披麻宗牌坊门口那边的过路钱,有点贵得坑人。”
寧姚无所谓,大不了带著裴钱再逛几间铺子,先前相中几件东西,属於可买可不买,不如买了。
陈平安临时起意要去的地方,不远,只是过了乌鸦岭,却远远没到青庐镇。
是一处山崖间,有座铁索桥,铺满了木板,凡俗夫子都不难行走。
上次陈平安路过此地,还是一座破败不堪、隨风飘荡的铁索桥,盘踞著一条漆黑大蟒,还有个女子头颅的精怪,结蛛网,捕捉过路的山间飞鸟。
在鬼蜮谷形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它们就都立即投靠了肤腻城。
然后算是得了张护身符,它们就在索桥一端,搭建茅屋,算是圈画出了一块潦草寒酸的修道之地。
陈平安曾经在此夜宿。
当时閒来无事,就有两头山中精怪,怯生生沿著索桥,主动找到了陈平安。
由不得他们不怕,当时地上就躺著个昏死过去的黑衣书生,然后那人剥了对方的身上法袍,还得手了几张符籙,宝光熠熠,傻子都看出那几张符籙的价值连城。
当年逃离生天之前,好人兄与木茂兄,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兄弟齐心,四处捡钱。
陈平安在崖畔现身,茅屋那边,很快走出两人,其中有个黑衣壮汉,一身肌肉虬结,颇有勇悍气,朱衣女子,姿容嫵媚,都只是洞府境,勉强幻化人形,它们的脸庞、手脚和肌肤,其实还有不少泄露根脚的细节。
京观城高承当时离开鬼蜮谷,走得玄妙,好像散去了一身气运,一地有灵眾生,可谓雨露均沾,只不过机缘多寡,各凭造化,就连范云萝都觉得奇怪,这两头原本道行浅薄、福缘一般的索桥精怪,明显就属於在那场“山河变色”当中,运道好的一小撮,竟然都破了瓶颈,得以联袂躋身中五境。
两人一掠过桥,到了陈平安跟前,好个推金柱倒玉山,两人纳头便拜,伏地不起。
“桥夫拜见恩公。”
“雋绣拜见恩公。”
陈平安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那晚只是隨便聊了几句修行事,当不起恩公一说。以后好好修行,当是报答天地养育之恩。”
等到两头精怪起身,已经不见那位青衫剑仙的踪跡。
回了集市牌坊门口那边,陈平安发现寧姚一直在翻阅那本《放心集》,刚刚看完,合上书籍,
她的第一个问题,“去青庐镇的那条路上,附近是不是有个肤腻城?”
《放心集》上边有写,其实陈平安当年交给寧姚的那本山水游记上边,也有记录,不过风波不大,就寥寥几笔带过了。
陈平安见寧姚上心了,那么他就不放心了。
於是大致说
了当年刚入鬼蜮谷的游歷过程,在那乌鸦岭,就遇到了肤腻城四大鬼物之一的白衣女鬼,被城主范云萝称呼为“白爱卿”,那女鬼,半面妆,好像生前是一位武將侍妾,再后来,就是在鬼蜮谷自封“胭脂侯”的范云萝,这位生前是亡国公主的英灵,当时乘坐一架珠光宝气的帝王车輦,身穿凤冠霞帔,却是个女童姿容,双方反正就是一架借一架,大打出手,闹得很不愉快,算是结下死仇了。
如果不是剑客蒲禳,陈平安都能追杀到肤腻城,来个一锅端。
寧姚听著陈平安的言语,突然问道:“这么精彩的山水故事,怎么不多写点笔记?”
陈平安问道:“精彩吗?”
白髮童子说道:“隱官老祖说精彩就精彩,说不精彩就不精彩,隱官老祖你觉得到底精彩不精彩?”
裴钱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小米粒却胳膊肘往外拐,使劲点头,“精彩得无法无天、一塌糊涂、峰迴路转哩。”
唉,这个好人山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拎不清,我要是这会儿帮了你,以后私底下还怎么在寧姐姐这边帮你?到时候再说公道话,就不可信嘞。
陈平安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微笑道:“那我以后再有这样的山水故事,就一定多写点,不吝笔墨。”
一行人离开骸骨滩,御风去往银屏国隨驾城。
期间路过了月华山和金光峰,好像那两头山中精怪,福缘深厚,跟隨李希圣身边修行多年。
裴钱上次和李槐、狐魅韦太真一起北游,期间还专程去鬼斧宫找过杜俞。只是这位让裴钱很敬重的“让三招”杜前辈,当时不在山上,这次陈平安也没打算去鬼斧宫,就杜俞那脾气,肯定还是喜欢在江湖里廝混,山上待不住的。
在那隨驾城,火神庙,香火鼎盛。
城北的那座城隍庙,也换了一位新城隍爷。
火神祠里边的那位大髯汉子,一步跨出彩塑金身神像后,模样依旧,二十年光阴,对於一位岁月悠悠的山水神灵来说,实在是弹指一挥间的。
陈平安与大髯汉子喝著酒,听说苕溪,芍溪渠主水仙祠的香火,也好了不少,至於苕溪渠主娘娘,换了个女子英灵,说起她,就连大髯汉子都觉得相当不错,有她担任新渠主,算是一方百姓的福气。听了这些,陈平安就不去苍筠湖水府看那殷侯的那张新龙椅了。
这位火神祠神灵喝酒最后,以心声笑道:“陈剑仙,找媳妇的眼光不错啊,人好看,话不多,懂礼数,很贤惠。”
陈平安满脸笑意,自己干了一大碗酒,心声答道:“哪里哪里,出门在外,我毕竟是一家之主,女主內男主外嘛。”
喝了个微醺,刚刚好。
一起御风离开隨驾城,陈平安立即散去酒气。
寧姚微笑道:“我都没什么与他敬酒,懂礼数吗?”
陈平安装聋作哑。
到了宝相国的黄风谷哑巴湖,落地后,裴钱笑道:“这么大的湖?”
周米粒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咧嘴大笑。小姑娘到底是想念这处故乡的。听到裴钱这么说哑巴湖,小米粒就贼高兴。
可其实裴钱是来过这边的。
白髮童子翻了个白眼,但凡是昧良心的话,自己可从来说不出口,臊得慌。
冷不丁的,发现隱官老祖斜眼看来。
白髮童子立即拍了拍身边矮冬瓜的脑袋,微笑道:“小米粒啊,好大地盘,那你麾下,还不得有千军万马的虾兵蟹將啊?哪儿呢,速速下一道法旨,都喊出来,赶紧让我长长见识,事先说好啊,嚇坏了我,你得赔钱。”
小米粒挠挠脸,害羞道:“么的么的,都是单枪匹马混江湖哩。”
陈平安走在水边,没来由想起了那位走鏢的年轻人。
对方如今差不多是半百的年龄了,江湖中人,二十余年的光阴,曾经的年轻江湖,说不定都有白头髮了吧。
月色静謐,波光粼粼,如洒满了雪花钱。
一起在湖边散步,陈平安横臂,小米粒双手掛在上边,晃荡脚丫,哈哈大笑。
陈平安故意多作停留,在此夜宿,小米粒拉著白髮童子去哑巴湖里“游荡江湖”,闹得很。
一样月色,照遍九洲。
春露圃,照夜草堂。
宋兰樵好不容易得閒,今天登门,来找唐璽喝酒。
两个难兄难弟。
一个在师父那边,说不上话,一说就被骂。道理讲不通。
一个在春露圃山主那边,一样说不上话,倒是不会挨骂,碰软钉子。
再加上那些个煽风点火的,唯恐天下不乱,愈发让这两个做惯了生意、熟稔人情世故的老江湖,实在心累。
所以最近这些年,这两位在春露圃祖师堂位置靠后的修士,就有事没事,经常凑一起喝闷酒。
原本没什么私谊的两人,隔三岔五,一杯一壶的,倒是喝出了不错的交情。
前不久唐璽得到了个秘密消息,落魄山那个年轻山主,好像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了二十来年,终於回乡了。
不但如此,还有更加惊世骇俗的说法,落魄山一举躋身了宗门。
但是独独没有邀请春露圃任何一人,参加那场观礼。
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宋兰樵举起酒杯,呲溜一口,在椅子上盘腿而坐,“你还算不错了,好歹帮著打理那个蚍蜉铺子,细水流长的香火情,他是念旧的人,一定不会对你如何。”
唐璽神色鬱郁,“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好好一局棋,多漂亮的先手布局,硬是给自己人搅和得稀烂,都怨不得別人,窝囊。”
宋兰樵白眼道:“你与我师尊说去。”
唐璽气笑道:“那你倒是去找谈老祖啊?”
双方对视一眼,爽朗一笑,各提一杯酒,苦中作乐嘛。
宋兰樵感慨道:“这么年轻的宗主啊。估摸著下次见面,见著了那小子,我说话都要不利索了。”
自家春露圃上上下下,就为了那么个宗字头,已经谋划了多少年?山主老祖,元婴女修谈陵,可谓殫精竭虑。不还是始终未能躋身宗门?
唐璽笑道:“咱们这些老男人过日子,无非是喝酒一口闷。”
宋兰樵哈哈大笑道:“那就走一个。”
天亮时分,哑巴湖那边,一行人继续赶路。
到了那金乌宫山门口,裴钱自报名號,守门修士,很快就去通报此事,有太上师叔祖那边的贵客来访,必须与祖师堂和雪樵峰都说一声。
当年柳质清待客一拨外人,在金乌宫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毕竟这位宫主的小师叔,是出了名的没有朋友,几乎从无迎来送往。
门派內,只听说自家这位辈分、境界都是最高的老祖师,好像与那太徽剑宗的新宗主,关係极好。
之前老祖师难得下山,就是与那位宗主剑仙一起,出剑数次,次次狠辣。
再就是在春露圃玉莹崖那边,结识了一位云游四方的年轻剑仙,只知道姓陈。
裴钱毕恭毕敬抱拳致礼,称呼了一声柳先生。
上次造访金乌宫,柳质清就像一个教书先生,半个家族长辈,甚至仔细查询过裴钱的抄书,最后来了一句,你的字比师父好些。
陈平安笑著介绍道:“寧姚。”
柳质清大为意外,很快收敛心神,单手掐剑诀礼,沉声道:“金乌宫柳质清,见过寧剑仙。”
寧姚抱拳还礼,“见过柳先生。”
如果喊柳剑仙,好像不妥。
不谈剑气长城的那个习俗,只说寧姚自己就是一位飞升境剑修,如果再喊一位元婴剑修为“剑仙”,估计双方都要觉得不自在。
陈平安摇摇头,腹誹不已,这傢伙不如自己多矣。
自己在那龙鬚河铁匠铺子,在刘羡阳身边,见了赊月,喊什么?
那么你柳质清见著了寧姚,一声弟媳妇都不会喊吗?白给你的辈分,都不知道收下。
柳质清望向那个白髮童子。
陈平安心声说道:“不適合多说。”
柳质清心领神会,点点头,不再多问。
飞升境化外天魔,她的真名天然,青冥天下,岁除宫吴霜降,道侣,合道十四境契机所在……
哪个说法,不是山上一等一的忌讳?
白髮童子等了半天,见隱官老祖在朋友那边,竟然提也不提自己半句,伤心欲绝,坐在椅子上,低著头,靴子踢著靴子。
陈平安笑道:“跟我一起下山?听说刘景龙如今在北俱芦洲,好大威风,公认的酒量无敌,只有我一个人,比较怵他,有你在,我劝酒,你挡酒,咱俩一起杀一杀他的酒桌锐气!”
柳质清呵呵一笑,“不去,得闭关练剑。”
陈平安继续劝道:“练什么剑啊,不急於一时,如今咱俩只差一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柳质清微笑道:“我就不送陈山主了。”
陈平安一把搂过柳质清的肩膀,可劲儿往这傢伙的伤口撒盐,嘖嘖道:“呦,恁大架子,怎么,欺负我不是元婴剑仙啊?”
柳质清抬起手,双指併拢,推开陈平安的胳膊。
陈平安收敛笑意,心声道:“对了,说正经的,未来几年內,我打算游歷一趟中土神洲,会喊上刘景龙,你有没有想法,咱仨一起?”
早年在春露圃附近的渡口,就跟刘景龙约好了,以后要一起游歷中土。
柳质清摇头道:“不躋身玉璞境,我就不下山了。哪天躋身了玉璞,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中土神洲。希望不会太晚。”
如果当真破不开瓶颈,那就只好以元婴剑修的身份,去那剑气长城遗址,再一路御剑往南去。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那就早点破境。”
说不定就有机会,一起走趟蛮荒天下。
到了春露圃,陈平安与寧姚分开,独自去找了那位老妇人,宋兰樵的恩师林嵯峨。
依旧是执晚辈礼,登门拜访,然后没有半点不耐烦,与老妇人嘮嗑许久,林嵯峨见著了陈平安,在祖师堂那边见谁骂谁的她,一下子就变成了慈眉善目的长辈,老妇人坐在椅子上,侧过身,一直伸手握住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手,询问这些年出门游歷,辛不辛苦,怎么瞧著瘦了,一封书信都没有寄来春露圃,这样不好,以后莫要这样了,教人忧心,如今寻见良人美眷的山上道侣了吗?若是有,以后就带来给她看看,若是没有,可要抓紧了……
老妇人一路將陈平安送到了山脚。
所以陈平安这趟春露圃,就只是见了她一人。
渡船管事宋兰樵,財神爷唐璽,山主谈陵,一个都没见。
所以等到陈平安离去之时,再得知这位年轻剑仙、一宗之主,竟然来了就走,春露圃祖师堂当天就紧急召开了一场议事。
一袭青衫,站在一处海边渡口,清风拂面,鬢角飞扬,双袖飘荡。
天上明月,海上风涛,人间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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