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太平无事牌,如今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不过分。
整个宝瓶洲的北方广袤版图,不知道有多少帝王將相、谱牒仙师、山泽野修和山水神祇,希冀著能够拥有一块。
许弱打趣道:“听说你的未来老丈人,去了趟桐叶洲,返回北俱芦洲途中,在这座家乡小镇出现过,你没有趁机去探望?”
董水井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李叔叔已经离开小镇了。”
许弱笑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的那个劲敌,林守一如今在山崖书院混得如何?”
董水井点头道:“想知道。”
许弱笑而不语。
董水井直截了当问道:“多少钱?”
许弱一伸手,將柜檯后边一壶米酒招入手中,说道:“尚未躋身中五境,但是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你要是不努力,给林守一成为中五境神仙后,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机缘涌向他,可能动动手指头,就是动輒几十万两真金白银的丰厚收入,很容易让他后来者居上。”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我当然不愿意输给林守一,但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挣多挣少的事。”
许弱笑了笑,拎著酒壶站起身,说道:“有必无好,多比少好,很多看似钱无法解决的事,归根结底,还是钱不够多。”
董水井跟著起身,“先生为何至今为止,还不与我说赊刀人的真正意义所在,只是教了我这些商家之术?”
许弱笑呵呵反问道:“只是?”
董水井懵懂不解。
许弱却不再多说什么,离开店铺。
董水井收拾了桌上残局,关上了店门,下山去往龙泉郡新城。
自认一身铜臭气的年轻人,夜幕中,披星戴月。
————
龙泉剑宗,宗主阮邛新收了十多位记名弟子,总算让冷冷清清的几座山头多了些人气。
关於圣人阮邛最后会收取几人作为入室弟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之所以会有这些暂时记名在龙泉剑宗的弟子,归功於大驪宋氏对阮邛这位铸剑大师的重视,朝廷专门挑选出十二位资质绝佳的年少孩童和少年少女,再专程让一千精骑一路护送,带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脚下。
阮邛当时在开炉铸剑,並未露面,是一位刚刚躋身金丹没多久的黑袍青年负责待人接物,得知这位黑袍青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地仙后,那些孩子们眼中都流露出炙热的眼神,其实阮邛的圣人名头,以及大驪朝廷的精锐甲士担任扈从,再加上龙泉剑宗的宗字头招牌,早就让这些孩子心中生出了深刻印象。
传说中修行之路,成为山上仙人,其实充满了未知和凶险,若是能够投身於龙泉剑宗,被阮圣人相中,最终成为入室弟子,就意味著最少躋身中五境神仙,將会无比顺遂。
十二人队伍中,其中一人被鑑定为极其罕见的先天剑胚,必然可以温养出本命飞剑。
之后三人有地仙资质,其余八人,也都是有望躋身中五境的修道良材。
由此可见,大驪宋氏,对阮邛的扶持,可谓不遗余力。
十二人住下后,阮邛由於铸剑期间,只抽空露了一次面,大致確定了十二人修行资质后,便交由其余几位嫡传弟子各自传道,接下来会是一个不断筛选的过程,对於龙泉剑宗而言,能否成为练气士的资质,只是一块敲门砖,修道的天赋,与根本心性,在阮邛眼中,更加重要。
这些人上山后,才知道原来阮宗主还有个独女,叫阮秀,喜欢穿青色衣裳,扎一根马尾辫,让人一眼看见就再难忘记。
一些个少年更是內心雀跃不已,只是不敢將这些心思流露出来罢了。
这些龙泉剑宗的后进之辈,都喜欢称呼阮秀为大师姐。
对谁都和和气气、却也对谁都不特別亲近的阮秀,与他们说了几次,还是没办法改变,便隨意別人称呼她为大师姐。
久而久之,那些有些已经脱颖而出、有些已经慢慢感觉到吃力的弟子,发现大师姐是本就很奇怪的山门里,最奇怪的那个存在。
这位大师姐,旁人从来看不到她修行,每天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在禁地剑炉,为宗主帮忙打铁铸剑,不然就是在几座山头间閒逛,除了宗门本山所在的这座神秀山,以及隔著有些远的几座山头,神秀山周边邻近,还有宝籙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三座山头,眾人是很后来才得知这三山,竟然是师门与某人租借了三百年,其实並不真正属於龙泉剑宗。
阮秀除了在山水间独来独往,还餵养了一院子的老母鸡和毛茸茸鸡崽儿。偶尔她会远远看著那位金丹同门,为眾人详细讲解修行步骤、传授龙泉剑宗的独门吐纳法门、拆分一套据说来自风雪庙的上乘剑术,大师姐阮秀从来不靠近所有人,一手托著块帕巾,上边搁放著一座小山似的糕点,慢悠悠吃著,来的时候打开帕巾,吃完了就走。
一些个聪慧伶俐的弟子,才会察觉到每当大师姐离开后,那位已是金丹地仙的二师兄便会微微鬆口气。
除了大师姐阮秀,几乎等於半个师父的二师兄,常年独居在龙鬚河畔的三师姐,还有那个姓谢、天生就生有一双长眉的少年四师兄,年纪不大的谢师兄,对那些晚辈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但偏偏是这位谢家长眉儿负责龙泉剑宗的戒律,一开始还有些师弟有些埋怨这位四师兄,太过严苛冷漠,不讲半点同门之谊,只是后来一个在小镇那边听来的小道消息,让所有人只觉得天打雷劈。
祖宅在桃叶巷的谢四师兄,家中某位老祖犹然健在,是一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
十二境的仙人。
在上山之前,十二人当中,只有几人得以知道世间地仙也分金丹、元婴两种。
至於元婴之后,没有谁听说,误以为那就是练气士的山巔境界了。
上山之后,属於阮邛开山弟子之一的二师兄,那位不苟言笑的黑袍金丹地仙,便为他们大致讲述了练气士的境界划分,才知道有上五境,有那玉璞境和仙人境。
在那之后,除了几个不諳世事、或是实在心大的孩子,其余所有人见到了喜欢板著脸训人的四师兄,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师兄只有到了大师姐阮秀那边,才会有笑脸,而且整座山头,也只有他不喊大师姐,而是喊阮秀为秀秀姐。
只是阮秀对这位师弟,好像也一样不太亲切。
这让许多后进少年的心里,好受多了。
反正大家谁都不受大师姐的青眼相加,当然就用不著失落。
这天阮邛再次露面,言简意賅,只说了两件事,就返回剑炉。
一件事,是只要成为入室弟子,阮邛就会为他亲手铸造一把剑。
要知道阮宗主可是当之无愧的宝瓶洲铸剑第一人,故而莫说是那十二人,除了谢四师兄依旧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就连二师兄、赶回山头聆听恩师教诲的三师姐,都有些不可抑制的激动神色。
第二件事,是如今龙泉剑宗又买下了新的山头,劝勉了几句,说是將来有人躋身元婴之后,就有资格在龙泉剑宗举办开峰仪式,独占一座山头。而且作为剑宗第一位躋身地仙的修士,按照之前早有的约定,唯独董谷可以破例,得以开峰,挑选一座山头作为自己的修行府邸。龙泉剑宗会將此事昭告天下。
但是董谷却拒绝了,恳请师父在自己躋身元婴后,才名正言顺地开峰。
阮邛答应下来。
被师弟师妹们习惯称呼为三师姐的徐小桥再次下山,去往剑宗龙兴之地的龙鬚河畔铺子,阮秀破天荒与她同行,让徐小桥有些受宠若惊。
四师兄谢灵想要跟隨她们,结果阮秀不说话,只是瞧著他,谢灵便知难而退,乖乖留在山上。
徒步下山的时候,阮秀问道:“其实你才是我爹的开山大弟子,就因为董谷率先结丹,结果你给那些人喊成了三师姐,会不会难受?”
当年被风雪庙驱逐出山门的弃徒徐小桥,老老实实回答道:“心里会难受,但是董谷当这个二师兄,我没有意见。”
阮秀不置可否。
当年握剑之手断去大拇指的徐小桥,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姐,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躋身元婴境吗?”
阮秀坦承道:“比较难,比起百年內必然元婴的董谷,你变数很多,结丹相对他稍稍容易,到时候我爹也会帮你,不会偏袒董谷而忽视你,但是想要躋身元婴,你比董谷要难很多。”
徐小桥神色黯然。
寻常仙家,能够成为金丹修士,已是给祖宗牌位烧完高香后、大可以回被窝偷著乐呵的天大幸事。
可是在这座龙泉剑宗,在见识过风雪庙山顶风光的徐小桥眼中,金丹修士,远远不够。
不曾想阮秀还雪上加霜了一句,“至於你们师弟谢灵,会是龙泉剑宗第一个躋身玉璞境的弟子,你如果现在就有嫉妒谢灵,相信以后这辈子你都只会越来越嫉妒。”
徐小桥嘴唇抿起,脚步沉重。
董谷是师父阮邛三位开山弟子中,出身最低贱的一位,因为是山林畜生成精,但如今却是摇身一变,成了龙泉剑宗人人敬重的二师兄和金丹地仙。
谢灵是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年纪最小,根本就没有吃过半点苦难,但偏偏是福缘最为深厚的那个人,不但家族老祖宗是一位道家天君,甚至能够让一位地位超然、高出天外的道家掌教,亲手赠送了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瓏宝塔。
唯独她徐小桥,身世最坎坷,修行最勤勉,大道最不平坦!
阮秀在山路旁折了一根树枝,隨手拎在手里,缓缓道:“觉得人比人气死人,对吧?”
徐小桥眼眶通红。
阮秀突然说了一句话,面带微笑,轻声道:“虽说你可能到金身腐朽殆尽、彻底老死的那一天,也还是远远比不上谢灵和董谷,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一些,不过好像这对你的修行,没半点用处。”
徐小桥转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转头对阮秀笑道:“大师姐,谢谢你。”
阮秀停下脚步,点头道:“谢我?那下次上山,记得给我带些糕点,骑龙巷那间铺子,你知道的。”
徐小桥愣了愣,驀然笑顏如花,“我的大师姐唉!”
阮秀跟著笑了起来。
她只是將徐小桥送到了山脚,在那块大驪皇帝、或者准確说是先帝御赐的“龙泉剑宗”牌楼下,徐小桥与阮秀道別,运转气机,脚踩飞剑,御风而去。
在龙泉郡,这是龙泉剑宗弟子才能有的待遇。
换成其他地仙,胆敢升空飞掠,阮邛不会谈什么圣人心性。
最早几拨前来试探的大驪修士,到后来的剑修曹峻,都领教过了阮邛的规矩,或死或伤。
阮秀站在山脚,抬头看著那块牌匾,爹不喜欢龙泉剑宗多出龙泉二字,徐小桥三位开山弟子都一清二楚,爹希望三人当中,有人將来可以摘掉龙泉二字,只以“剑宗”屹立於宝瓶洲群山之巔,到时候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任宗主。
阮秀对爹的心结,自认比较理解,可是每次爹私底下要她更用心些修行,她嘴上答应,可满脑子就是那些糕点啊、笋乾燉肉啊。
这让阮秀有些愧疚。
便收起了那个念头,打算不去与爹说,是不是给师弟师妹们改善改善伙食、能否顿顿多加个荤菜了。
可怜师弟师妹们没那个口福了。
她这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大师姐,当得確实不够好。
在阮秀满怀歉意、返身登山的时候。
阮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秀山,来到了龙泉郡城的太守官署。
太守吴鳶等候已久,没有与圣人阮邛任何客套寒暄,直接將一件官事说清楚。
如今大驪境內,一些极有可能是別国扶植的山上势力,蠢蠢欲动。
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光是大的衝突就有三起,其中粘杆郎阵亡七人,朝廷震怒。
阮邛得知衝突的详细过程,和大驪朝廷的意愿后,想了想,“我会让秀秀和董谷,还有徐小桥三人出面,听命於你们大驪朝廷的此事负责人。”
吴鳶显然有些意外和为难,“秀秀姑娘也要离开龙泉郡?”
其实阮邛与大驪宋氏早有秘密盟约,双方职责和酬劳,条条框框,早就黑纸白字,一清二楚。
但是这些年都是大驪朝廷在“给”,没有任何“取”,即便是这次龙泉剑宗按照约定,为大驪朝廷效力,礼部侍郎在飞剑传讯的密信上早有交待,只要阮圣人愿意派遣金丹地仙董谷一人出马,则算诚意足矣,绝对不可过分要求龙泉剑宗。吴鳶当然不敢自作主张。
所以得知阮秀也要出山后,吴鳶於情於理,都觉得不妥。
应该是知道吴鳶和大驪朝廷的为何会感到为难,阮邛笑道:“放心,我会叮嘱秀秀,她这趟出山办事,儘量不出手。而且哪怕出现任何意外,我也不会迁怒你们大驪。”
吴鳶依旧不敢擅自答应下来,阮邛话是这么说,他吴鳶哪敢当真,世事复杂,只要出了稍大的紕漏,大驪朝廷与龙泉剑宗的香火情,岂会不出现折损?宋氏那么多心血,一旦付诸流水,整个大驪,恐怕就只有先生崔瀺能够承担下来。
所以吴鳶也没有含糊,说他必须上报礼部。
阮邛点头道:“可以,太守大人儘早给我答覆就是了。”
然后阮邛问道:“我想要在卢氏遗民刑徒当中,挑选几人作为剑宗记名弟子,你可以一併上报给朝廷,看看能否答应,万一与那几拨粘杆郎发生衝突,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吴鳶苦笑道:“好的。”
说完了正事,阮邛来去如风,毫不拖泥带水。
留下一个愁眉苦脸的吴太守,酝酿著措辞,该如何跟朝廷落笔说这两件事。
大驪朝廷在国师崔瀺手上,打造了一个极为隱蔽的地下机构,其中所有相关人员,一律被称为粘杆郎,每次奉命离京,三人一伙,钦天监一人,相师一人,阴阳家术士一人,负责为大驪搜罗地方上所有適合修道的良材美玉。
一旦被粘杆郎相中,哪怕是被练气士早就选中、却暂时没有带上山的人选,一律必须为粘杆郎让道。
大概这也是粘杆郎这个名称的由来。
崔瀺成为国师、大驪国势兴盛后,歷史上不是因为此事而大打出手,只是数次之后,大驪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就消停了,因为那头绣虎无一例外,为粘杆郎撑腰到底。
一位元婴坐镇的仙家府邸,一位老金丹已经考验了某位山下少年长达六年之久,潜心雕琢那块璞玉,准备收为继承衣钵的嫡传弟子,结果被一伙路过的粘杆郎发现了是棵好苗子,老金丹遇上了蛮横不讲理的粘杆郎,气得咬牙切齿,老金丹甚至愿意交出一大笔神仙钱,粘杆郎只是执意要带走那位少年。
双方爭执不休,最终引发了一场恶战,粘杆郎被当场击杀两人,逃遁一人。
照理说,老金丹的所作所为,合乎情理,而且已经足够给大驪朝廷面子,再者,老金丹修士所在山头,是大驪屈指可数的仙家洞府。
可到头来,仍是被足足六千大驪铁骑围山,近百位武秘书郎,加上数百架无比昂贵珍稀的墨家机关,以及百余人被刑部衙门招徠的练气士、纯粹武夫。
美其名曰演武!
战事惨烈,大驪甚至出动了大驪那尊北岳正神。
最后那座曾是大驪北方边境上最大的仙家门派,给打得等於削掉了半座山头,元气大伤,沦为二流垫底的势力,其中元婴老祖战死,老金丹修士被大驪武將亲手割掉头颅,再让一位剑修隨身携带著那颗死不瞑目的乾瘪头颅,“传首”边境诸多山头。
在那之后,大驪国境內的山上神仙,气焰收敛了许多,便是一些早就依附大驪朝廷的骄横势力,也开始对门內嫡传弟子叮嘱一番。
据说那次战事落幕后,很少离开京城的国师绣虎,出现在了那座山头之巔,却没有对山上残余“逆贼”痛下杀手,只是让人立起了一块石碑,说是以后用得著。
如今那块山顶石碑,依旧空白无字,不知是国师大人忘了这桩陈年旧事,还是时机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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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大驪北境上有仙家洞府扎根多年的高山之巔,有位登山没多久的儒衫老者,站在一块没有刻字的空白石碑旁,伸手按住石碑上边,转头望向南边。
山顶,就只有老人一个,没有任何人陪同。
所有经歷过当年那场血腥屠杀的仙家门派老一辈,都战战兢兢匯聚在距离山顶不算太远的地带。
至於后来山门新收的年轻弟子们,更是一个个被严令不得离开各自府邸屋舍,谁敢擅自走动,直接打断长生桥,丟下山脚!
这座大驪北方曾经无比高高在上的所有门派老人,此刻面面相覷,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惧和无奈,唯恐那位大驪国师,毫无徵兆地一声令下,就来了个秋后算帐,將好不容易恢復一点生气的山头,给斩草除根!
面容肃穆的绣虎崔瀺,突然微笑玩味道:“你陈平安不是喜欢讲道理吗,这次我就看看你还能不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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