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他麾下那个年轻的校尉,姓周,叫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张脸,很年轻,很乾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邻家的大男孩。

去年春天,离阳在江边增兵,东境告急,他奉命率三千人驰援。

临走那天,那个年轻的校尉来找他,说:“將军,我娘身体不好,您帮我照看著点。”

他说好。

三个月后,那校尉的遗体被送回来了。

胸口中了一箭,箭簇从后背穿出来,血已经流干了,脸白得像纸。

他让人把他送回老家,又让人给他娘送了抚恤银。

后来他听说,他娘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就跟著去了。

王賁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著殿內清冷的、凝滯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著皇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张含笑的、永远从容的脸,看著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陛下的那些怨言,那些不满,那些在背后与同僚饮酒时发过的牢骚,都变得那么可笑。

他以为陛下是昏君。

他以为陛下只知道享乐,只知道在后宫与妃嬪们捉迷藏、玩蒙眼抓人的游戏。

他以为大秦要亡在这位陛下手里了。

可陛下什么都没做,就把离阳解决了。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甚至连这座皇城都没有离开过。

而他呢?他打了半辈子仗,死了那么多兄弟,耗了那么多粮餉,也不过是守住了东境那几座城池。

连澜沧江都没有跨过去过。

王賁的手从剑柄上缓缓鬆开。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除了杀人,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別的事。

他杀过很多人,也看著很多人被杀。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以为自己是在尽一个武將的本分。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周炳文站在文官队列中,听著周围那些压抑不住的、激动的、颤抖的议论声,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是御史,是諫官,是那种专门挑皇帝毛病的人。

从秦牧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停止过弹劾。

弹劾他荒淫无度,弹劾他不理朝政,弹劾他沉迷酒色,弹劾他夜夜笙歌。

他写了上百份奏摺,每一份都引经据典,每一份都义正词严,每一份都恨不得把秦牧从那张龙椅上拉下来。

他把秦牧骂得狗血淋头,骂得一文不值,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皇帝,真的是昏君。

可现在呢?

离阳没了,被他兵不血刃地吞併了。

那些他以为的“昏庸”,那些他以为的“不作为”,那些他以为的“亡国之兆”——原来都是陛下布下的局。

他骂了那么久的昏君,其实是千古明君。

那他算什么?

他那些义正词严的弹劾算什么?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奏摺算什么?

他这十几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周炳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看著指节上那些厚厚的茧。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一只坐在井底的蛙,仰著头,对著那一小片天呱呱地叫,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殊不知,天那么大,他只是看到了一角而已。

慕容战站在武將队列中,听著王賁压抑的呼吸声,听著李斯压抑的哽咽声,听著周炳文压抑的嘆息声。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想起三年前,秦牧刚登基那会儿。

他喝醉了酒,在府里跟幕僚说:“大秦怕是要完了。新帝只知道玩女人,连早朝都不上,这样的皇帝,能撑几年?”

幕僚们纷纷附和,有的说三年,有的说五年,有的说最多十年。

没有人说能撑过一代。

他们都觉得,大秦气数已尽。

慕容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年了。

大秦没完,反而越来越强了。

西境打退了西凉,东境吞併了离阳,北境——北境有徐龙象,可那又怎样?

离阳都没了,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说的那些话,太可笑了。

秦牧靠在皇位上,看著殿內那些臣子。

看著李斯老泪纵横,看著王賁低头沉默,看著周炳文红了眼眶,看著慕容战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

看著那些紫袍、緋袍、青袍的身影,一个个地,从震惊到激动,从激动到崇拜,从崇拜到敬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谁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暗流。

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议论声、哽咽声、嘆息声,都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重新站好,垂手而立,面朝皇位,面朝那个他们曾经以为是昏君、如今却不得不仰望的年轻帝王。

他们的眼中,那曾经的不屑、怀疑、不满,都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崇拜,有敬畏,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庆幸大秦有这样的皇帝,庆幸他们没有站错队,庆幸他们还活著。

秦牧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还有別的事吗?”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带著一丝慵懒。

“没有的话——”

“陛下。”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苍老的,沙哑的,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老者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脚下的不是金砖,而是刀山火海。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深深躬身。

直起身时,他的脸上有一种凝重的、压抑不住的忧虑。

“臣有本奏。”他说。

秦牧看著他。

礼部侍郎陈延敬,三朝元老,今年六十有七,是朝中最年长的臣子之一。

此人一生谨慎,从不妄言,也从不参与党爭。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在朝中,他不算最出挑的,却是最让人放心的。

“讲。”秦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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